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陆文渊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疲惫与忧虑。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墨迹新鲜。
“殿下,边境三个村落的疏散遇到阻力。”他将文书放在案上,“有老人不愿离开祖宅,有农户舍不得刚播种的田地。更麻烦的是……今天开始,村里流传起一些怪话。”
周胤接过文书:“什么怪话?”
“说……说殿下派人疏散,其实是要把他们骗去矿山做苦力,或者充作军粮。”陆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信的人不多,但人心已经有些浮动。属下查了,谣言是从两个外来的货郎嘴里传出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周胤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货郎……河西镇……贾诩。
风暴的前奏,已经来了。
“加派人手,耐心劝说。”周胤将文书递回,“告诉那些老人,他们的祖宅我们会派人看守,战后若有损毁,郡府负责重建。至于田地……承诺他们,今年的收成无论多少,郡府按往年平均产量补足差额。”
陆文渊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只是……财政上……”
“从我的私库里出。”周胤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谣言的事,你继续查,看看那两个货郎往哪个方向去了。”
“是。”
陆文渊行礼告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胤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郡城的街道上,行人已经开始忙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混着晨雾,在低空形成一片灰白的薄纱。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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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谣言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最初只是在北荒郡西南的几个村落,说郡守大人在黑风谷里炼制“妖火”,那火能烧三天三夜不灭,还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有胆大的年轻人偷偷跑去黑风谷外围看,确实听到了爆炸声,看到了冲天的烟尘——那是沈墨在试验火药包。
谣言开始变形。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妖火!要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做引子!”
“我听说郡守大人每晚都要去黑风谷,身边跟着一群黑袍人,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难怪北荒卫那些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的,原来是用人血淬炼过刀剑!”
燕青是在白水河谷的训练场上听到这些传言的。
一个刚从郡城回来的新兵,在休息时跟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燕青走近时,他们立刻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们——那是混杂着恐惧、怀疑和不安的神情。
“说什么呢?”燕青的声音很平静。
几个新兵面面相觑,最后那个从郡城回来的年轻人硬着头皮开口:“将军,我们……我们听说了一些事。”
“说。”
年轻人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他们说……说北荒卫其实是魔军,用人血淬炼刀剑,所以才能那么快打败赵家……还说殿下和草原的黑狼部有勾结,要把北荒郡卖给胡人,换他自己当草原王……”
话音未落,燕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桩。
轰隆一声,木桩滚出三丈远,扬起一片尘土。所有新兵都吓得站了起来,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燕青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问:“你,信吗?”
年轻人吓得腿软,扑通跪倒在地:“不、不信!属下不信!只是……只是外面都在传……”
“传?”燕青的声音冷得像冰,“谁在传?从哪里传出来的?你亲眼看见殿下和胡人勾结了?你亲眼看见北荒卫用人血淬炼刀剑了?”
“没、没有……”
“那就给我闭嘴!”燕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整个训练场上回荡,“北荒卫的刀,是用铁矿石炼出来的!是在工坊里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你们吃的粮食,是殿下用私库的钱从外地买来的!你们住的营房,是殿下亲自设计、带着工匠盖起来的!现在有人放几句屁话,你们就动摇了?”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五十名新兵,五十张年轻的脸,此刻都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怕。”燕青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加有力,“怕草原骑兵,怕打仗,怕死。这不可耻。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现在怕的那些谣言,正是敌人希望你们怕的。他们想让我们从内部乱起来,想让我们互相猜忌,想让我们在敌人还没来之前,自己先垮掉。”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拔出腰间的横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这把刀,跟着我杀了十七个胡人。”燕青举起刀,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个胡人,都是想踏进中原、烧杀抢掠的畜生。现在有人说,殿下要和这些畜生勾结——你们信吗?”
“不信!”有人喊道。
“大声点!”
“不信!!!”五十个人的吼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燕青收刀入鞘。
“继续训练。”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今天加练一个时辰。练到你们没力气胡思乱想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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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衙,议事厅。
陆文渊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长桌上,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三天时间,谣言已经传遍了北荒郡三分之二的村落。”他的声音沙哑,显然这几天没怎么休息,“内容越来越离谱。除了之前的那些,现在还有人说殿下在郡衙地下修了地宫,里面关着从各地抓来的童男童女,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
周胤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燕青坐在他左侧,脸色阴沉。
“更麻烦的是,谣言开始向周边郡县扩散。”陆文渊继续道,“河东郡、河西郡、甚至南边的平阳郡,都开始有类似的传言。我已经派人去辟谣,但……效果有限。谣言跑得比马快,我们辟一个,他们能编出十个。”
“有没有查到源头?”周胤问。
“有线索,但很散。”陆文渊摊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笔画出了十几个红点,“谣言最早出现在西南边境的这三个村子,然后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传播者主要是货郎、行脚商、流浪艺人这些流动性强的人。我们抓到了几个,但他们都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追查下去,线索就断了。”
燕青突然开口:“钱呢?”
陆文渊一愣:“什么钱?”
“散播谣言要花钱。”燕青盯着地图,“货郎不会白跑腿,行脚商不会白传话。这些人到处走,消息灵通,但也最现实——没有好处的事,他们不会做。尤其是这种可能掉脑袋的事。”
周胤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查这些人的资金流向。最近有没有人突然阔绰起来?有没有人还了旧债?有没有人开始赌钱、喝酒、逛窑子?”
陆文渊立刻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查!”
“等等。”周胤叫住他,“不要大张旗鼓。让靖安司的人暗中查,韩铁山擅长这个。”
“是。”
陆文渊匆匆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周胤和燕青两人。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浪在空气中扭曲,让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贾诩的手笔。”燕青沉声道,“只有他,才会用这么阴毒又有效的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我们内部生乱。”
周胤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他在试探。”周胤说,“用谣言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北荒百姓对我们的信任度,试探哪些地方、哪些人最容易被动摇。等他把这些都摸清楚了,真正的杀招才会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燕青问,“总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周胤转身,眼神锐利,“他要试探,我们就让他试探。但试探的结果,不会是他想要的。”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第一,公开透明。”周胤写下第一行字,“从明天开始,郡衙每日发布公告,将北荒郡的政务、财政、军务摘要公之于众。百姓有权知道他们的郡守在做什么,钱花在哪里,军队在保护什么。”
燕青皱眉:“这……合适吗?有些事恐怕不宜公开。”
“能公开的尽量公开。”周胤继续写,“不能公开的,说明原因。信任是相互的,我们把百姓当自己人,他们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
“第二,主动出击。”他写下第二行,“组织各村德高望重的老人、里正、乡绅,分批参观黑风谷工坊、白水河谷训练场、郡城粮仓。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第三……”周胤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揪出内鬼。”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谣言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准,说明有人在配合。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就在北荒郡内部,甚至可能就在郡衙、在工坊、在军营里。贾诩给了他们钱,给了他们承诺,他们就开始卖命了。”
燕青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找到他们。”他说,“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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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韩铁山带来了关键线索。
他是在深夜潜入书房的,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
“查到了。”韩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过去半个月,北荒郡境内有二十七个人突然有了不明来源的财物。其中十九个是货郎,五个是行脚商,三个是流浪艺人。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在同一天,从同一个地方拿到钱。”
“哪里?”周胤问。
“河西镇。”韩铁山吐出这三个字,“一个叫‘悦来客栈’的地方。给钱的人是个中年文士,自称‘贾先生’,身边跟着四个护卫,看起来都是练家子。”
周胤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续说。”
“属下派人盯住了那二十七个人。”韩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其中二十三个只是拿钱办事,传完谣言就跑了。但还有四个……他们拿了钱之后没走,反而在北荒郡内部活动,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往军营、工坊附近凑。”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四个名字上。
“这个张老五,是个货郎,但最近三天去了三次白水河谷训练场外围,说是卖针线,但根本没人买。这个李二狗,是个流浪艺人,在郡城粮仓附近转悠了两天,说是要找个地方卖唱,但粮仓那边根本没人听。”
“还有这两个。”韩铁山的手指移到最下面两个名字,“王麻子,刘瘸子。这两个人更可疑——他们根本就不是货郎也不是艺人,是北荒郡本地人,以前在赵家的矿上干活。赵家倒了之后,他们没了生计,一直在街上混。但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天天在酒馆里喝酒,还到处说殿下的坏话。”
周胤接过那张纸,烛火将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王麻子,刘瘸子……”他轻声重复,“赵家的旧人。”
“对。”韩铁山点头,“属下查了,这两个人在赵家倒台后,曾经去郡衙闹过,要求补偿。当时陆大人按律给了他们一笔安置银,但他们嫌少,在郡衙门口骂了半天,被衙役赶走了。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心怀怨恨。”
周胤将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规律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贾诩很会选人。”周胤终于开口,“专门找这些对我们有怨气、又贪财、又没底线的人。花不了多少钱,就能让他们卖命。”
“殿下,要不要抓人?”韩铁山问,“这四个人的行踪都在我们掌握中,随时可以动手。”
周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郡城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抓。”他转过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但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下次去河西镇领钱的时候,在镇外动手,做得干净点。”
“是!”
“还有。”周胤补充道,“那个‘贾先生’,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有什么计划。”
韩铁山行礼告退,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黑暗。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河西镇……贾先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毒士贾诩,果然是你。
你躲在暗处,用谣言当刀,想从内部瓦解我们。
但你忘了,刀是双刃的。
你能用谣言试探我们,我们也能用你的谣言,把藏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
等到你把所有棋子都摆上棋盘的时候,会发现——
棋盘,早就不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