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放下笔,竹简上“战备纲要”四字墨迹未干。他走到窗边,极目向北望去。郡城的屋宇遮挡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穿透这些阻碍,看到那片正在集结黑色骑兵的草原,看到白水河谷即将升起的烽烟。寒风卷着沙尘掠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握紧了窗棂,木质粗糙的触感传来清晰的凉意。这场风雨,北荒必须挺过去。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向这片土地、向所有观望者证明,他所选择的道路,拥有足以劈开任何阴云的力量。
“殿下。”
燕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急切。
“进来。”
燕青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气息。他脱下沾满泥泞的皮靴放在门外,赤足走进书房,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炭火盆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新兵训练如何?”周胤转身问道。
“基础队列已成型,但时间太短。”燕青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份刚写好的战备纲要,“殿下,末将今日来,是想谈骑兵的事。”
周胤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说。”
“黑狼部以骑兵为主力,来去如风。”燕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北荒卫如今虽有八百余人,但全是步兵。步兵守城、结阵尚可,但若想掌握战场主动,必须要有骑兵——哪怕只是小股精锐,用作斥候、袭扰、快速驰援,也能改变战局。”
周胤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战马从哪里来?”
“这正是问题所在。”燕青苦笑,“北荒郡地处边陲,本就不产良马。民间驮马、劣马倒是有一些,但那些马耐力差、速度慢,根本不适合做战马。至于缴获……黑狼部游骑来去无踪,我们很难抓到活的战马。”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周胤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系统商城的“军事”分类下,确实有“战马”一栏,但价格高得离谱——一匹普通的草原马就要五百文明点数,而他现在手头只有不到两千点。更重要的是,系统有严格限制:兑换的活物必须在“合理来源”范围内,不能凭空出现。
他睁开眼睛。
“行商会。”
燕青一愣。
“金万三上次来,提到过他们有一条通往西凉的商路。”周胤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记录着行商会贸易往来的竹简,“西凉盛产河曲马,虽然比不上草原最顶尖的战马,但耐力好、适应性强,是上好的军马。”
他展开竹简,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行商会每年春秋两季都会组织马队,从西凉贩马到中原。现在正是春季,他们的马队应该已经出发了。”
“但河曲马价格昂贵。”燕青皱眉,“而且行商会未必愿意卖给我们。他们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
“所以我们要出高价。”周胤放下竹简,眼神坚定,“用我们有的东西换——精盐、新式农具、甚至……水泥的配方。”
燕青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水泥配方是我们的根基之一!”
“我知道。”周胤的声音平静,“但战马同样是根基。没有骑兵,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而且,水泥配方可以给,但不能白给。我们要的是长期合作,是让行商会看到北荒郡的价值,让他们愿意在这里投资。”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冒出新芽的老树。
“燕青,你估算一下,组建一支小规模骑兵,需要多少战马?”
“至少五十匹。”燕青沉吟道,“二十匹用于日常训练和巡逻,三十匹作为战备。但这是最低限度,而且需要配齐鞍具、马镫、马刀、弓箭……”
“那就先解决五十匹。”周胤转身,“我会让陆文渊去联系金万三,用精盐和部分水泥配方作为抵押,换取五十匹河曲马。同时,你派人去民间征集所有能用的驮马、劣马,有多少收多少,按市价给钱。”
燕青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周胤补充道,“战马到了,人怎么办?你会训练骑兵吗?”
燕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末将擅长步兵战阵,骑兵……略知一二,但不算精通。铁血卫中倒是有几个老兄弟会骑马,但最多也就是骑射,成建制的骑兵训练,需要专门的教官。”
周胤再次闭上眼睛。
系统商城里,确实有“骑兵训练手册”,但那是任务奖励,现在无法兑换。人才召唤……军事类人才需要大量点数,而且有随机性。
他睁开眼睛,已经有了决断。
“先组建‘骑步混成队’。”周胤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勾勒,“五十人,全部由你亲自挑选,要身体强壮、反应敏捷、胆大心细。训练分两步:第一步,练骑术,不求他们成为马上高手,但至少要能控马、能骑射;第二步,练步战,下马之后立刻能结阵,长枪、盾牌、弓箭都要熟练。”
燕青眼睛一亮:“骑步混成……末将明白了。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步兵的优势在于阵型。两者结合,既能快速抵达战场,又能站稳脚跟。”
“正是。”周胤点头,“这支队伍由你亲自训练,李振他们五个老兵做副手。训练场就设在白水河谷外围,那里地形复杂,有草原、有丘陵、有河流,最适合模拟实战。”
“末将这就去办。”
燕青行礼告退,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周胤重新坐下,提笔在战备纲要上添了一行字:骑步混成队,五十人,燕青直属。
笔尖刚落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沈墨。
这个被系统召唤来的年轻工匠,如今是格物院的首席技术官。他穿着一身沾满炭灰和铁锈的粗布工服,手上缠着麻布,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烫伤痕迹。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盒盖紧闭,但从缝隙里隐约飘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殿下。”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坐。”周胤指了指对面的坐席,“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墨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在案几上,没有打开,而是先退后两步,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上次给的‘火药’配方,属下试过了。”
周胤的心跳微微加快。
“结果如何?”
“炸了。”沈墨苦笑,“三次试验,炸了三次。第一次是在陶罐里,火星溅进去,整个罐子炸成碎片,差点伤到人。第二次改用铁罐,密封更好,结果炸得更狠,铁片飞出去十几丈远,嵌进了树干里。”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烫伤:“这是第三次,属下想试试减少分量,结果配比不对,只冒了一阵浓烟,但温度极高,火星溅到脸上……”
周胤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殿下,这东西……这东西威力太大了!虽然不稳定,但只要能控制住,绝对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尤其是对付骑兵,骑兵怕什么?怕巨响,怕火光,怕坐骑受惊!”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案几上,木盒微微震动。
“属下按照殿下的指点,尝试将火药装入陶罐,留出引线,外面包裹铁片和碎石——殿下管这叫‘火药包’。虽然现在引线燃烧速度不稳定,密封也不够好,十次里能成功引爆三次就不错了,但每一次成功,威力都远超弓弩!”
周胤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
“试验场在哪里?”
“北边三十里,黑风谷。”沈墨低声道,“那里四面环山,人迹罕至,属下带去的都是格物院最可靠的工匠,每个人都签了保密契书。”
“带我去看看。”
“现在?”沈墨一愣。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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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越往北走,植被越稀疏,裸露的岩石和黄土成为主色调。寒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沙尘,打在车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胤掀开车帘,看到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脊,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沈墨坐在对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下,到了。”
马车停在一处山谷入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岩壁上布满风化的裂痕和苔藓。谷口有四个穿着北荒卫军服的士兵把守,见到周胤下车,立刻挺直身体行礼。
“参见殿下!”
“免礼。”周胤摆手,目光投向山谷深处。
谷内比想象中宽阔,是一片方圆百丈的平地,地面铺满碎石和沙土。远处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草棚旁堆放着陶罐、铁皮、木炭、硫磺、硝石等材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焦糊和金属熔炼的味道。
七八个工匠正在忙碌,有人用石臼研磨原料,有人用秤称量配比,有人蹲在地上调试陶罐的密封。看到周胤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继续工作。”周胤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一堆试验品前。
地上摆着十几个陶罐,大小不一。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已经碎裂,碎片上沾着黑色的燃烧痕迹。还有几个铁皮包裹的圆球,表面坑坑洼洼,显然是爆炸后的残留物。
沈墨打开木盒,里面是三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泥封死,露出一截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引线。
“这是最新的试验品。”沈墨拿起一个,小心翼翼,“硝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研磨混合后装入罐中,压实,留出引线孔。外面用麻绳捆绑铁片和碎石,增加杀伤力。”
他走到一处空地,将陶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退到十丈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殿下请再退后些。”
周胤退到二十丈外,站在一块岩石后面。沈墨点燃引线,麻绳嗤嗤燃烧,冒出青烟。他转身就跑,刚跑到周胤身边——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陶罐炸裂,铁片和碎石向四面八方疾射,打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那块作为目标的大石头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硫磺的恶臭。
周胤捂住耳朵,等烟尘稍散,才走上前去。
爆炸中心出现一个浅坑,直径约三尺,深半尺。周围的碎石上嵌满了铁片,最远的飞出了三十多丈。岩壁上也布满了划痕和凹坑。
“威力如何?”沈墨急切地问。
“够用。”周胤蹲下身,捡起一块还温热的铁片,“但问题很多。引线燃烧不稳定,刚才燃烧了大概三息,太慢。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三息。密封也不够,爆炸威力没有完全释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继续试验,但要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每次试验必须清场,必须有人瞭望;第二,记录每一次配比、每一次结果,找出规律;第三,尝试不同的引线材料,看看哪种燃烧更稳定;第四,研究更好的密封方法,陶罐太脆,铁罐太重,想想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沈墨认真记下:“属下明白。”
“还有,”周胤的声音变得严肃,“火药之事,必须绝对保密。所有参与试验的工匠,一律不得离开山谷,所需物资由专人运送。试验记录只留一份,由你亲自保管。如果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沈墨打了个冷颤。
“属下以性命担保!”
周胤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爆炸留下的浅坑,转身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爆炸的画面。
火药。
这个改变人类战争史的东西,现在就握在他手里。虽然原始、粗糙、不稳定,但它代表的可能性是无限的。有了它,城墙不再坚固,骑兵不再无敌,战争的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一旦泄露,一旦被敌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更可怕的是,如果被旧贵族、被那些只知掠夺不知建设的势力掌握,他们只会用它来制造更大的杀戮,而不是推动文明进步。
“必须控制住。”周胤喃喃自语,“至少在拥有足够实力之前,必须控制住。”
马车驶入郡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城墙染成暗红色,城门口排队进出的百姓拖着长长的影子。卫兵仔细检查着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气氛比往日紧张许多。
周胤刚回到郡衙,韩铁山已经等在书房门口。
“殿下,有密报。”
“进来说。”
韩铁山跟着周胤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靖安司在河东方向的暗哨,三个时辰前截获的。信使是河东侯府的人,但收信方……不是河东侯。”
周胤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用的是某种暗语,但旁边有靖安司破译后的译文:
“贾先生已动身,三日后抵河西镇。目标:北荒。手段:不限。授权:可用一切资源,务必使其内部生乱,无力北顾。”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三爪龙纹。
周胤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爪龙纹,那是皇子才能使用的标记。而在所有皇子中,会用这种手段对付他的,只有一个人。
三皇子,周骁。
而“贾先生”……
“毒士贾诩。”周胤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韩铁山低声道:“殿下,河西镇在北荒郡西南一百二十里,是三不管地带,流民、逃犯、各路势力的眼线混杂。贾诩去那里,肯定是要联络什么人,或者……亲自布置什么。”
周胤将信纸放在炭火盆上,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他知道黑狼部要南下。”周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他要趁火打劫,在我们应对草原威胁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内部生乱……好手段。”
“属下已经加派人手盯住河西镇。”韩铁山道,“只要贾诩露面,一定掌握他的行踪。”
“不。”周胤摇头,“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活动,让他联络,让他布置。我要知道,在北荒郡内外,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走,有多少人会在关键时刻背叛。”
他走到窗边,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浮现。寒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韩铁山。”
“属下在。”
“从今天起,靖安司启动‘清网’计划。”周胤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如刀,“对所有与外界有联系的官员、商人、工匠,进行秘密排查。尤其是……最近半年才来到北荒的人。”
韩铁山心中一凛:“殿下怀疑有内奸?”
“贾诩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周胤淡淡道,“他敢来,就说明他在这里有棋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落子之前,看清棋盘。”
“属下明白!”
韩铁山行礼告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在寒风中摇曳。
北边是草原骑兵的威胁。
西南是毒士的阴谋。
内部可能还有潜伏的棋子。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八百新兵,五十匹还没到手的战马,还有那些不稳定、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火药包。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未雨绸缪。
这场雨还没来,但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他能做的,就是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把能加固的都加固好。
然后,等待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