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在书房中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暖橙色。他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半晌没有落下。窗外传来市井渐渐平息的声浪,和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尾音。这日常的烟火气,与他刚刚获悉的、关于阴影中庞大网络的碎片信息,形成了奇异的割裂感。他将笔搁下,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北荒总要向前走。他站起身,推开窗,让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该想想,怎么应付那位即将到来的、带着礼物和微笑的客人了。
三天后的清晨,郡城北门。
守门的士卒比往日多了两倍,带队的是靖安司一名精干的队正。城门外官道两旁的枯草上还挂着白霜,空气清冽刺鼻。远处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夹杂着骡马的嘶鸣和赶车人的吆喝。车队绵延近百丈,数十辆大车满载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每辆车旁都跟着数名精壮的护卫,腰间挎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车队中央,是一辆装饰颇为考究的四轮马车,车厢漆成暗红色,帘幕低垂。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早起的百姓,踮着脚张望,交头接耳。
“嚯,好大的排场!这是哪家商队?”
“看旗号,是行商会!天下第一大商会!”
“来咱们北荒?稀罕事……”
“听说郡守大人要亲自接见呢。”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马车帘幕掀开,一个身着锦缎棉袍、头戴貂皮暖帽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和善。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北荒郡城那不算高大、但明显经过重新修葺的城门和城墙,目光在城墙上几处新砌的、颜色略浅的砖石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北荒郡,金某久仰了。”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一句,随即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标准的客套笑容,朝迎上来的郡衙小吏拱手:“行商会北地总管金万三,奉总会之命,特来拜会七殿下,洽谈通商事宜。烦请通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圆润的腔调,既不失礼数,又隐隐透出背后商会的底气。
郡衙,会客厅。
厅内已提前生起了炭盆,驱散了初冬的寒意。炭火噼啪轻响,散发出松木特有的焦香。周胤坐在主位,陆文渊陪坐一侧。厅内陈设简单,但桌椅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新编的草席,墙上挂着一幅北荒郡简图——这是沈墨带人最新勘测绘制的,虽然笔法略显粗糙,但山川河流、村镇道路标注得颇为清晰。
周胤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他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口。陆文渊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簿册和笔墨,准备记录。
“殿下,行商会金总管到。”门外侍卫通传。
“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金万三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步入厅堂。他进门时,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扫过厅内陈设,在墙上的地图和周胤、陆文渊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流畅标准:“行商会北地总管金万三,拜见七殿下。久闻殿下贤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金总管不必多礼,远来辛苦,请坐。”周胤抬手示意,语气平和。
“谢殿下。”金万三在客位坐下,两名随从垂手立于其身后。他摘下暖帽,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脸上笑容不减:“北地苦寒,一路行来,确有些风霜。不过,眼见殿下治下郡城井然,民生渐复,金某这点辛苦,也算值得了。”
寒暄几句后,金万三切入正题:“殿下,金某此次前来,是奉总会之命,诚心与北荒郡建立贸易往来。我商会行走四方,互通有无,最喜见如北荒这般新兴之地,生机勃勃。”他拍了拍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份礼单,恭敬地呈给陆文渊。
陆文渊接过,展开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递给周胤。
礼单上所列,皆是北荒目前紧缺之物:上等细棉布五百匹,粗布两千匹;青盐一百石;各类常用药材数十箱,其中不乏人参、黄芪等名贵之品;甚至还有南方产的蔗糖五十斤、茶叶二十斤、干果蜜饯若干。这份礼,不仅厚重,而且极为贴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金总管厚礼,本郡却之不恭了。”周胤放下礼单,看向金万三,“只是不知,贵商会想要从北荒换取何物?北荒初定,物产有限,恐怕难有等价之物回馈。”
“殿下过谦了。”金万三笑容可掬,“金某虽在途中,却也听闻北荒近来出了几样好东西。比如……”他顿了顿,从另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器物:一个胎质细腻、釉色青白的瓷碗;一把乌黑发亮、形制标准的铁锅;还有几件小巧的铁制农具,锄头、镰刀之属。
“这瓷器,虽比不得江南名窑精品,但胎釉均匀,器形规整,在北地已属难得。这铁锅、农具,”金万三拿起那把铁锅,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发出清脆的“铮”声,“用料扎实,锻造精良,毫无砂眼脆裂之弊,尤其这铁质……”他将铁锅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锅体表面隐约的纹路,“似乎与寻常生铁、熟铁皆有所不同,坚韧之余,更显细腻。不知殿下可否解惑?”
周胤与陆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文渊会意,开口道:“金总管好眼力。此乃我北荒匠作营新法所炼之‘北荒钢’,取其韧性与硬度之平衡,用于民用器物,更为耐用。至于瓷器,亦是新建瓷窑试烧之物,技艺粗浅,让总管见笑了。”
“北荒钢……”金万三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好名字,好器物!金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铁器,此等品质的民用铁具,实属罕见。”他将铁锅小心放回盒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热切了几分:“殿下,陆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行商会愿以市价上浮两成的价格,长期、大宗采购此类瓷器与‘北荒钢’所制的民用器物。布匹、食盐、药材等北荒所需物资,我商会可按成本价供应,甚至可以先货后款,以示诚意。”
陆文渊沉吟道:“金总管诚意十足。只是,北荒产能有限,瓷窑不过两座,炼钢高炉亦仅初成,恐难满足大宗采购之需。且‘北荒钢’炼制不易,产量……”
“产量可以慢慢提升嘛!”金万三笑道,“我商会可以预付部分定金,助殿下扩大生产。至于具体采购数量、价格、交付周期,我们可以细细商议。只要品质如这样品一般,销路绝无问题。不瞒二位,北地铁器粗糙,南器北运成本高昂,殿下这‘北荒钢’器,正可填补空缺,利润可观啊。”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陆文渊与金万三展开了细致的谈判。陆文渊引经据典,对各类物资的行情、运输损耗、付款方式等条款据理力争,既维护北荒利益,又不失分寸。金万三则展现出老练商人的手腕,时而慷慨让步,时而巧妙施压,但总体态度始终是合作共赢的基调。
周胤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插言定调。他观察着金万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措辞。这位行商会总管,精明外露,却又懂得收敛,对北荒的现状和需求了如指掌,提出的合作方案乍看之下对北荒极为有利,几乎像是雪中送炭。
最终,双方初步达成了一份贸易协议框架:行商会以优惠价格(部分物资低于市价一成)向北荒稳定供应布匹、食盐、药材等紧缺物资;北荒郡则每月向行商会提供一定数量的瓷器(以日用器皿为主)和“北荒钢”民用制品(主要是农具和厨具),价格按品质分级议定;行商会获得北荒郡此类产品在北地三郡的优先采购权(非独家)。此外,行商会同意,其往来北荒的商队,可协助捎带传递非紧急公文信件,并分享部分沿途商情。
“殿下,陆先生,与二位洽谈,如沐春风。”金万三起身,拱手笑道,“协议细节,金某会尽快拟定文书,送来请殿下过目用印。总会那边,金某也会尽力陈情,争取更多支持。北荒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朋友的时候。”
“金总管所言极是。北荒愿与诚心之友,共谋发展。”周胤也站起身,送客之意已明。
金万三走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无可挑剔的笑容,语气却比方才随意了些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对了,殿下。金某在商会中,也听过一些风声。都说殿下这里,不仅器物精良,更有些……特别的巧思,新奇的技术。比如那能提高炼铁成钢之率的秘法,又或是些别处未见的新鲜物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胤的表情,见对方只是微笑聆听,便继续道:“我商会除了寻常货物,也有些特别的‘门路’,专做些……嗯,特别物品和技术的交易。价格嘛,绝对公道,甚至可合作开发,利益共享。殿下若有意,不妨考虑。毕竟,有些东西,捂在手里是死物,换出去,才是活水,才能惠及更多人,不是吗?”
厅内炭火正旺,松脂的焦香混合着新墨和纸张的味道。周胤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平静如深潭,迎着金万三看似随意、实则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金总管消息灵通。北荒僻陋,偶有些匠人琢磨出的土法,不值一提。至于交易……且待日后吧。”
金万三哈哈一笑,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殿下说的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那金某就先告辞了,货物会尽快安排入库。”
“陆先生,代我送送金总管。”
“是。”
看着金万三在陆文渊陪同下走出厅堂的背影,周胤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份礼单。布匹、食盐、药材……都是北荒急需的。合作条件,优厚得近乎反常。还有最后那番关于“技术交易”的试探,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北荒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行商会……是单纯看重北荒产品的商业潜力,还是另有所图?与那阴影中的“隐商会”,有无关联?金万三那句“捂在手里是死物,换出去才是活水”,是商人的本能,还是某种暗示或劝诱?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厅内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炭盆里,一块木炭“啪”地爆开几点火星,旋即熄灭。
周胤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甘。这橄榄枝,枝叶青翠,果实诱人。但递来橄榄枝的手,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友好?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