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地上。
距离那个让全中国泣血的九一八之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关外的大地在日军的铁蹄下痛苦地呻吟。随着东北军采取了屈辱的不抵抗政策,不仅奉天沦陷,长春、吉林等地也相继落入敌手。到了十一月中旬,马占山将军虽然在江桥打响了抗战的第一枪,但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未能阻挡住日军疯狂的攻势,齐齐哈尔宣告沦陷。
整个东三省,这片拥有着三千万同胞、无数露天煤矿和黑土地的广袤疆域,落入了日本关东军的血盆大口之中。
举国同悲,万里缟素。
……
西安城北工业区,西北兵工厂第一设计研究院。
这里是整个大西北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之一。二十四小时有全副武装的内卫巡逻,每一扇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防止任何一丝光线泄露。
在宽敞明亮的核心绘图室内。
六十多岁的原奉天兵工厂火炮弹道专家徐曾教授,正穿着一件灰色粗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他手里拿着一把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度游标卡尺,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上,对着一张复杂的火炮膛线剖面图,进行着精细的核算。
在他的周围,围着七八个西北兵工厂的青年技术骨干,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大家看这里。”
徐教授用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严谨与笃定。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如果采用了身管自紧技术,膛压会呈指数级上升。你们之前的药室设计虽然够厚,但容积比偏小了。如果要发挥出底排弹的最大射程,药室的容积必须再扩大百分之四点五,同时,膛线的缠度也要从这里开始进行微调,否则在出膛瞬间,炮弹的自旋稳定性不够,散布面积就会大得离谱。”
“徐老,如果扩大药室,炮尾的闭锁机构承受的后坐力就会瞬间突破极限。咱们现有的驻退机液压油,在连续射击的高温下,黏度会下降,恐怕会发生漏油啊。”一名青年骨干提出了疑问。
徐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铅笔。
“问得好。”
徐教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德文参数的配方表。
“这是奉天兵工厂当年花了十几万大洋,从克虏伯厂买来的特种液压油合成参数,能够在两百度的高温下依然保持极佳的阻尼黏度。陈化之局长的化工厂那边,有着全中国最好的反应釜。只要把这个配方交给他们,最多一个星期,他们就能给咱们合成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哈哈哈!徐老!还是您这脑子里装的宝贝多啊!这大半个月,您可是把我们兵工厂这帮糙汉子给彻底折服了!”
周天养爽朗的笑声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三层保温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跟在周天养身后的,赫然是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的李枭。
“委员长!”
徐教授和那些青年骨干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图纸,站直了身体。
“徐老,快坐。说了多少次了,在实验室里,没有委员长,只有探讨学问的工友。”
“这几天外头下雪,天冷。我听周工说你们几个在这儿抠图纸,连食堂都顾不上跑。这可不行,身子骨熬坏了,可是我大西北的损失。”
李枭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从周天养手里接过那个保温食盒,一层一层地打开。
顿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花椒和羊肉香气的热浪,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刚出锅的羊肉泡馍!这羊是咱们青海那边牧场今年刚送来的羯羊,肉质紧实没膻味。底下这层是刚烙好的白面干饼,就着这糖蒜吃,最能驱寒气!”
李枭亲自给徐教授盛了一大碗,端到他的面前。又招呼着那些青年骨干:“都过来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画图!”
徐教授看着眼前那热气腾腾、油汪汪的羊肉泡馍,眼眶不禁微微有些泛红。
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奉天之夜,他被老杨和小武他们强行绑走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对这些土匪军阀的愤怒。
可是,当他来到西安,当他亲眼看到了那座用日本特工头颅筑起的京观,看到了兵工厂里那些轰鸣的大型水压机,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合金钢材时。
他那颗因为东北沦陷而死灰般的心,在这片黄土高坡上,彻底复活了。
在这里,没有人让他去搞什么政治站队,也没有人克扣他的研发经费。李枭给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专家的待遇,甚至比西北军的团长还要高。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甚至连他随口提了一句想要几套德国的设备,第二天,宋哲武就通过黑市,花高价从天津租界给他买来了一整箱!
“委员长……老朽惭愧。”
徐教授端着碗,声音有些哽咽。
“那么多好汉子,为了把我们这帮没用的老骨头抢出来,全都死在了奉天兵工厂。我这每吃一口饭,都觉得对不住他们啊。”
提到老杨和殉国的西北特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李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他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徐老。”
李枭咽下嘴里的馒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徐教授。
“老杨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工业火种而死的!只要在座的各位,能把咱们大西北的炮管子造得更粗,能把坦克的装甲造得更厚。那老杨他们在九泉之下,就能笑出声来!”
“土地丢了,咱们可以用坦克碾回来;城市丢了,咱们可以用大炮轰回来。但如果脑子里的知识和技术断了代,那咱们这个民族,就永远只能跪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当奴才!”
李枭指着绘图桌上的那张150毫米重炮图纸。
“徐老。您就放开手脚去算,放开手脚去改!不管是150的榴弹炮,还是咱们坦克的85毫米主炮。我只要一个结果:准!狠!稳!”
“到时候,用咱们自己造的炮弹,去给老杨他们报仇雪恨!”
听着李枭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徐教授猛地站起身,将那碗羊肉泡馍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饭,而是一团复仇的烈火。
“委员长放心!有您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熬干在图纸上,也绝不拖后腿!这内弹道表,我一个月之内,给您算得明明白白!”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
……
而在大西北的工厂日夜轰鸣的同时。
视线越过长城,来到辽东半岛。
大连,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司令官办公室内响起。
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面色铁青,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死死地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刚从东京赶来视察的陆军部高级将领。
“混蛋!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计划吗?!”
陆军部将领指着石原莞尔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确实拿下了奉天!拿下了东北!但是,那座对帝国战略至关重要的奉天兵工厂呢?!那里面价值几千万大洋的机器和海量的弹药呢?!”
“全被炸成了一个大坑!连一张有用的图纸都没留下!这就是你向天皇陛下保证的以战养战?!”
石原莞尔紧紧咬着牙关,双拳在身侧握得青筋暴起。
那个夜晚在奉天城北升起的蘑菇云,是他军事生涯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奇耻大辱。他本以为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一切,却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被潜伏的西北特工用炸药狠狠地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将军阁下,这确实是我的失职。我低估了李枭的渗透能力和疯狂程度。”
石原莞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如同毒蛇般阴毒的光芒。
“但是!将军阁下。虽然我们损失了兵工厂,但我们得到了整个满洲!这里有无尽的煤矿和大豆,只要给我们时间,帝国完全可以重新建立起更加庞大的工业基地!”
“更重要的是!”
石原莞尔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以南的广袤平原。
“经过这次事变,我们已经彻底看清了支那内部的虚弱!张学良的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逃,南京的蒋介石除了在国联上哭诉,连一兵一卒都不敢派过长江。”
“至于那个让我们吃了一个哑巴亏的李枭?”
石原莞尔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狂妄的自负。
“他虽然炸了兵工厂,但他同样不敢出兵!他甚至连越过洛阳红线一步的胆量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有能力进行远距离的战略投送!他的那些重炮和战车,只能在他自己的老巢里当看门狗!一旦离开了他的后勤补给线,他就是个废物!”
如果李枭在这里听到这番话,一定会为石原莞尔的聪明鼓掌。因为李枭确实是因为后勤和战略定力才没有出兵,但这在已经极度膨胀的关东军少壮派看来,这就是西北军外强中干的铁证。
“所以,你的意思是?”陆军部将领皱了皱眉。
“趁热打铁!扩大战果!”
石原莞尔的眼中爆射出贪婪的凶光,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地划向了西方和南方。
“满洲已经唾手可得。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热河、察哈尔,甚至是绥远!”
“我们要在这片区域建立一个缓冲国,彻底切断关内军阀与西北的联系!同时,为了试探关内各路军阀,尤其是那个缩在壳里的李枭的底线。”
“我建议,立刻派出一支精锐的混成侦察联队,越过热河边境,向着绥远和察哈尔方向进行武装侦察!去踩一踩这群支那军阀的门槛!”
“只要我们展示出大日本帝国不可战胜的武力,他们就只能像张学良一样,乖乖地把土地让出来!”
这种在顺利的侵略战争中催生出的狂妄,已经让关东军的少壮派彻底丧失了理智。他们忘记了三年前在洛阳城外被西北重炮洗地的恐惧,他们以为,全中国的军队,都像那支不抵抗的第七旅一样软弱可欺。
……
12月初。
塞外,察哈尔与绥远交界处,一片荒凉的戈壁雪原上。
刺骨的白毛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在这片平日里连商队都极少涉足的无人区,一支嚣张的日本关东军混成侦察联队,正顶着风雪,大摇大摆地向西推进。
这支联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大约八百人,但装备却极其精良。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辆最新调拨给关东军的八七式轮式装甲车。这些装甲车虽然装甲薄弱,只配备了重机枪,但在广袤的平原上,对付只有老套筒的中国地方军阀,绝对是碾压般的存在。
在装甲车后方,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关东军精锐骑兵,以及几辆拖拽着九二式步兵炮的卡车。
带队的,是关东军骑兵大佐,加藤一郎。
“大佐阁下,前方十公里,就是绥远省界了。”一名骑兵中尉策马跑到加藤大佐的装甲车旁,大声汇报道。
“哟西。”
加藤大佐从装甲车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前方那茫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这一路走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那些支那的地方保安团,看到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旗,甚至连枪都不敢放,就吓得逃进了山里。真是一群连猪都不如的废物。”
“大佐阁下。”中尉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再往前走,就进入了那个西北军阀李枭的势力辐射范围了。他的部队火器很猛……”
“八嘎!”
加藤大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中尉的话,眼神中充满了狂妄的骄纵。
“火器很猛?那只是支那人自己的吹嘘罢了!如果他真的有实力,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帝国占领奉天而无动于衷?”
“石原长官说得对,那只所谓的西北狼,不过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土狗!今天,我加藤一郎,就要替帝国去踢开他的笼子,看看他到底敢不敢咬人!”
加藤大佐猛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跨过省界!今晚,我要在绥远境内的支那军营里喝酒!”
“哈依!”
这支不知死活的日军侦察联队,就这样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迷之自信,嚣张地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一头扎进了这片被大西北视为后花园的广袤区域。
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刚刚跨过省界的那一刻,远在十几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梁上。
两名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西北军侦察兵,正通过高倍炮队镜,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耀武扬威的日本鬼子。
“班长,数清楚了。六辆薄皮铁王八,大概一个大队的骑兵,还有几门小炮。”一名年轻的侦察兵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道。
“奶奶的,这帮畜生还真敢来啊。”
班长是一个参加过洛阳战役的老兵,他看着下方那些喷涂着膏药旗的装甲车,那只独眼里瞬间燃起了压抑不住的血腥杀机。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沉稳地从背后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台小型的野战短波电台,迅速架设好天线。
“呼叫野狼巢穴!呼叫野狼巢穴!”
“这里是前哨孤狼!发现日军混成编队!数量约一个大队!他们已经越线了!正在向西推进!”
“请求指示!完毕!”
……
电波以光速穿过漫天的风雪。
不到五分钟。
西安,作战指挥室。
“砰!”
虎子像一头发了狂的黑熊般冲到了李枭的面前。
“委员长,小鬼子来踩门槛了!”
“关东军的一个装甲骑兵联队,越过了察哈尔和绥远的交界!他们打着武装侦察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进了咱们的势力范围!”
“委员长,日本人这是在得寸进尺啊!”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他们占了东北还不满足,现在派这么一支部队过来,摆明了是想试探咱们大西北的底线!”
“试探我的底线?”
李枭没有暴跳如雷,他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脸上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只是,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正在缓缓凝聚起一场恐怖风暴。
“咔哒。”
打火机点燃,一簇幽蓝的火苗照亮了李枭的脸庞。
“我没去沈阳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以为我好欺负,敢跑到老子的家门口来拉屎撒尿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目光盯在绥远边境的那个坐标上。
这三个月来,东北沦陷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他按兵不动,是因为战略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将西北的家底投入到没有后勤保障的远征泥潭中。
但这并不代表,他李枭,西北军,是一群没有血性的软骨头!
既然这群东洋野狗不知死活地把脖子伸进了自己的铡刀下面。
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虎子。”
李枭的声音极其低沉。
“到!”虎子猛地立正,身体因为亢奋而在微微发抖。
“赵二愣的机械化步兵营,还有第一装甲师的那个西北虎三型实验连,现在在哪拉练?”
“报告师长!就在绥远东南部的野战训练场!距离日军越线的坐标,最多只有两百公里!”
“那可是咱们这几个月刚刚换装了最新半履带装甲车和85毫米坦克炮的绝对主力!”
“很好。”
李枭转过身。
“传我的命令!”
“给赵二愣发电报!让他们立刻进行无线电静默!全速向越线日军穿插包抄!”
“不警告!不交涉!不要活口!”
“这帮日本人不是想试探咱们的底线吗?”
“告诉赵二愣!”
“连人带铁甲车,给老子直接碾成渣!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娘的死亡禁区!”
“是!!!保证把他们碾成肉泥!”
虎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指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