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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阿赖耶的钟声

    除此之外,草木之间,还有更多的精灵在游荡。

    有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红彤彤的,忽大忽小。

    有的像一汪流动的水银,银亮亮的,在地上蜿蜒游走。

    有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的,在空中打着旋。

    它们没有说话,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嗡嗡的低鸣,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那种声音里带着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欢喜。

    然后,他来了。

    他的身影出现在这片空间的上方,巨大得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的头没入了头顶那片柔光之中,看不见顶。他的脚踩在光河的尽头,看不见底。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可在这片空间里,那件僧袍不再灰扑扑的了,而是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件用阳光织成的袈裟。

    他的面容不再被泥垢遮掩,干净、清瘦、轮廓分明,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安详与悲悯。

    他浑身放着金光,那金光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从他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从他微微翕动的嘴唇里溢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明亮的光晕之中,像是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佛陀。

    那些拇指大小的精灵最先发现了他。

    它们停下翅膀,抬起头,瞪着那双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巨大的、发光的、从天而降的身影。

    接着,它们开始欢呼。

    “佛来了!佛来了!”

    声音细小得像蚊蚋振翅,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汇在一起,便成了一阵嗡嗡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欢喜的浪潮。

    从光河的这头涌到那头,从那头涌到这头,来回激荡,经久不息。

    那些像火焰的、像水银的、像落叶的精灵也跟着躁动起来,跳跃着、游走着、旋转着,将光粉洒得到处都是,将金光折射得到处都是,整片空间像是一锅被煮沸了的、五彩斑斓的汤。

    可巨人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不大,动作很慢,很轻,可金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息。

    “我不是佛。”他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钟声,像雷鸣,又像是一个父亲在孩子耳边的低语,浑厚而温柔,响彻整片空间。

    “我是,要度人的地藏。”

    随着他的话,奇特空间的边缘处,一道又一道人影浮现出来。

    他们从虚无中走来,从黑暗中现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

    每一个都是僧人,每一个都穿着灰色的僧袍,每一个的眉目之间都带着那种奇特的、不属于人间的安详。

    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高瘦,有的矮胖,可他们看着金色巨人的目光,是一样的。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狂热,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安宁。

    齐飞见过的禅空的师兄禅能,与在南山见过的禅狂,也在其中。

    禅能站在人群的前排,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脸上的表情和周围所有的僧人一模一样。

    他们齐声开口:“贤者有何吩咐?”

    金色巨人低下头,看着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开口道:“一人度一人,何时能度尽?天下众生何其多,如大河沙数,如空中微尘。一人之力,纵使穷尽一生,又能度得几人?”

    他没有犹豫,说出了答案。

    “唯有无量的众生,才能度无量的众生。”

    那些僧人看着金色巨人,开口道:

    “众生皆苦。惟愿与贤者一起,度化众生。”

    他们虽然表情一模一样,但其实不同。

    他们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过往,不同的故事,但皆是出自禅心寺!

    禅心寺讲究“万法皆空”,可是“万法皆空”之后呢?要不在意羞耻,脸皮,道德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禅心寺把这样的行为称之为“看破一切相”。

    可他们心中依然有一把尺子,来衡量自己的行为,这让他们去做一些有羞耻、有脸皮、有道德的事情。

    他们这样的人所做的事,被禅心寺的僧人所嘲笑,说他们还在“相”里,说他们修行不够。

    可他们并不是。

    在与巨人接触之后,他们才意识到,看到众生有苦而心生怜悯,并不是他们的错。

    因为他们心中有悲悯,有看到别人受苦的感同身受,有想看到别人在沉沦想要拉一把的冲动。

    金色巨人听到他们的话,只说了一个字。

    “善。”

    然后他坐下了。

    他盘膝而坐,身上金光随着他的动作凝聚成一座城池。

    那座城拔地而起,从金光中生出,从虚无中凝结,像是有人用一束光浇铸了一座城。

    城墙是金色的,高耸入云,城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只有连绵不断的、波浪般的金色纹路。

    城内,街道纵横,屋舍俨然,庙宇林立。

    每一座建筑都是金色的,每一块砖瓦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座用夕阳和黎明交替铸成的城。

    “共同的世界,共同的躯体,所以有共同的‘心’与‘识’。”

    巨人的声音从城池的上方落下来,此刻他已经不在城上了而是在城中。

    在城中,他化作了一座钟。

    那口钟悬在城池的正中央,悬在天地之间,钟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金光。

    它不大,却让人觉得它应该很大;它不高,却让人觉得它应该高到天上去。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模糊感。

    “这座城,”巨人的声音从钟身上传出来,“也可以称之为,阿赖耶。”

    众生都处在同一个世界,都有身躯,都有耳目,都有鼻舌,都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他们看见同样的日月星辰,听见同样的风雨雷鸣,呼吸同样的空气,感受同样的冷暖。

    既然外在的世界是共同的,那么内在的在最深处、最底层、最隐秘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共同的心识?

    这座城,就是这个“共同”的具象。

    巨钟轻轻一震。

    钟声响起。

    钟声一圈,一圈,又一圈,越扩越大,越扩越远,直到蔓延到这座金色城池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溢出城墙,涌向光河,涌向草木,涌向那些小小的精灵,涌向这片空间的尽头。

    钟声在回荡,巨人的声音也在回荡。

    “让阿赖耶的钟声,响彻众生的心中!”

    “钟声”,也是“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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