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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事在人为

    “你,”乞丐随手指着他问,“是来求法的吗?”

    齐飞说:“什么法?”

    “证道法。”乞丐说,目光在齐飞身上扫了一圈,“我看你,神清目明,而不知内敛;感知灵敏,但法力微弱。”

    “你不是来寻证道法的吗?”

    齐飞没有否认。

    证道法是修行的根本法门,齐飞确实是在寻证道法,是寻一门适合自己的证道法。

    他想了想,反问道:“那前辈的法,适合我吗?”

    乞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适合,也许不适合。”

    “前辈能说一说吗?”齐飞追问。

    乞丐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微微一变,不再是那种懒散的、浑浊的、睡眼惺忪的样子,而是一种温柔的、慈悲的、带着几分悲悯的目光。

    “我的法,”他看着眼前的芸芸众生说,“是度人的法。”

    他看着一个背着柴捆的老妇人从他面前蹒跚走过,老人的腰弯得像一张弓,柴捆压在她背上,比她整个人都大。

    乞丐的目光追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来。

    “修士经历‘观真期’,经历‘历劫期’,每一步都险恶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可就算是这样,修士也已经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街上那些行人。

    “可这些人呢?他们连‘观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连‘灵气’都看不见,一辈子活在自己以为的世界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缠身,至死方休。”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苦里,也不知道苦从何来,更不知道苦往何去。”

    “我想体验众生的苦,然后找出一条度人的法。”

    齐飞问:“那前辈找到了吗?”

    乞丐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众生痴愚,沉迷于八苦之中,我救不了,只能体验这众生的苦。”

    他明明是一个让齐飞看不透的修士,却偏偏躺在这泥地污秽之中,做一名乞丐。

    浑身的泥垢是真的,乱发是真的,苍蝇围着他转也是真的。

    他不是在扮演乞丐,而他就是乞丐。

    齐飞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说道:“人是不同的。乞丐、平头百姓、达官贵人、王室贵族。虽然都是人,但不一样。”

    “甚至有些人的苦,就是另一些人造成的。前辈要把他们所有人的苦都度了吗?”

    “是的。”乞丐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达官贵人如何?王室贵族又如何?他们也是人。”

    “生死无常,他们看起来很风光,可转眼之间,哪里就家破人亡了。那些平头百姓,反而还能比他们活得久一点。”

    “皆是众生,皆是沉沦在苦海之中。”

    齐飞听了之后,就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跟这个乞丐沟通了。

    他们思维的方式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乞丐看不见那些人与人之际的矛盾,看不见谁压迫谁、谁的苦建立在谁的痛苦之上。

    他只是把他们统统归纳为“众生”,用一个词把所有人都装进去。

    众生不是这样归纳的。

    齐飞觉得,乞丐的说法颇有一种抛开事实不谈、只看“众生受苦”的味道,亦有些像前世的某种形而上学,抛开事实不谈,只谈逻辑,只谈概念。

    于是他说:“前辈这样,好似缘木求鱼。”

    乞丐摇了摇头:“你不懂。众生皆苦,他们皆是众生。”

    “这不现实,”齐飞说,“只能在不真实的世界里成立。”

    真实的世界里一定有矛盾,不会存在你好我好的世界。

    “是啊。”乞丐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只有在阿赖耶之中,才能让众生得见阿摩罗,才能超脱。”

    所谓阿赖耶,是一切心识的底层,是众生共通的、潜藏的、未曾显现的心识之海。

    无论是人,还是猫狗鸟兽,所有有情众生的心识最深处都是连在一起的。

    所谓阿摩罗,则是清净无染的本觉。

    齐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低头看着依旧坐在泥地里的乞丐,说道:“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阿赖耶。”

    阿赖耶是乞丐这一派人认为的。

    可事实上,在修仙界,并没有什么共同的、潜藏的心识之海。

    那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唯心唯识的概念。

    乞丐没有说话。

    他坐在泥地里,手里还攥着齐飞给的干粮,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到此,两人已经无话可说了。

    齐飞知道,拱了拱手:“前辈,告辞了。”

    他转过身,朝着街的另一头走去。

    乞丐没有挽留。

    他看着齐飞的背影越来越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世上没有阿赖耶,世界上确实没有阿赖耶。”

    “但事在人为,过去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众生愚钝……唯有在共同的阿赖耶之中,才能抵达阿摩罗……”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闭目入定。

    刹那间,周围的喧嚣褪去了。

    街上的叫卖声、脚步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剥掉,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奇特的虚空之中。

    那是一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柔和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炽烈,像是晨曦与暮色交织在一起,又像是把彩虹揉碎了洒在空中。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不是分明地排列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条流淌的、会发光的河流,从看不见的远方来,往看不见的远方去。

    光河的两岸,长满了花花绿绿的草木。

    那些草木的叶子是琉璃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叶脉里流淌着金色的汁液。

    花朵大如脸盆,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红得发紫,紫得发蓝,蓝得发翠,翠得发亮,亮得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笼。

    花蕊里坐着小小的精灵,那些精灵只有拇指大小,身体半透明,背后长着蜻蜓一样的翅膀。

    翅膀上绘着繁复的花纹,每扇动一下,便洒下一片细碎的光粉,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金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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