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内尔的自行车拐进108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柏油路面上的坑洼和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远处传来J线地铁在高架轨道上刹车的尖锐声,和某栋楼里正在播放的说唱音乐混在一起,低音鼓点震得临街的玻璃窗微微发颤。
达内尔在公寓楼门口停下来,单脚撑地,林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
达内尔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消防栓上,链条锁穿过前轮、车架和消防栓,啪嗒一声扣上。
一般人的自行车在牙买加社区这样锁,第二天铁定会消失,但是达内尔似乎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两人走上台阶,上到二楼。
达内尔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的暖气片还是凉的,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冰冷的气味。
达内尔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林安在窗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欣赏着窗下的西洋景……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倪哥正在下面大打出手,打得不亦乐乎呢。
“Bro。”
达内尔开口了。
“嗯?”
“你说那个清洁公司的事,我能不能带几个朋友来上班?”
林安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
达内尔抓了抓后脑勺。
“社区里的,住在这附近的,有几个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都在打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
还有个是我表弟,刚满十八,他妈天天念叨让他找个正经活。”
他顿了顿。
“他们干活肯定比那些流浪汉靠谱,至少不会半夜偷东西吃。”
林安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没问题。”
达内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你想带几个就带几个。”
林安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继续看窗下的斗殴,然后看着看着,他猛然愣住了。
【主播怎么了】
【在想什么】
【达内尔说带朋友来上班,主播说没问题,然后主播就这样了,达内尔的事情有什么不妥吗?】
【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
林安慢慢把窗户关上。
事情确实有点不妥,但是不是达内尔的,而是自己的事情。
林安突然间发现自己有所疏忽。
开清洁公司这件事,他一直在想的是怎么用最便宜的人工……流浪汉,不仅能节约工资,还能起到慈善作用。
但达内尔说了一句话,像是一根针让林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
“我能不能带几个朋友来上班?”
这不是一个员工招聘问题。
这是一个人情世故问题。
林安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吊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边缘挂着一缕蛛网,在窗口灌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略了牙买加社区,清洁公司要在这里接活的话,就不能,也不应该忽略本地人的意见。
老乔勉强算是本地人,但是流浪汉在美国这边算不上人的,在他重新站起来之前,老乔只能算是半个人。
如果在一个治安不理想的社区内开公司,只招募流浪汉,却一点福利都没给本地人留的话,肯定会有麻烦,有103分局照顾都不行。
除了本地人之外,103分局也要考虑一下。
如果103分局的某个警察,在靶场里一边换弹匣一边随口说“林博士,我老婆的妹妹最近在找工作,你们那个清洁公司还要人吗”?
他能说不要吗?
他不能。
林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开始重新算账。
他之前算的账太窄了,他只算了人工成本,却没有考虑到人情世故。
员工名单必须要改一下,
103分局警察的家属,社区里有头有脸的人介绍来的,达内尔这种——土生土长的牙买加人,无法忽略,他们进公司才是正式工。
至于流浪汉?
流浪汉当然也要用,他们便宜,只要包吃包住,待遇到位,他们什么都愿意干。
但他们不应该是正式员工。
他们是临时工。
日结工资,不给合同,不报税,不交社保,需要的时候就叫来,不需要的时候就让他们在厂房里待着,管吃管住。
至于这些流浪汉是否愿意?
不愿意干就滚蛋呗。
中国一句老话,你不干,有得是人干,大街上一大堆流浪汉,你不勤快,不洁身自爱,一点剥削价值都没有,林安要你做甚?
要是在中国,林安这样干肯定是不行的,不仅道德上不允许,法律也有问题,可是在美利坚这个资本主义国家,林安的行为反而算得上善良。
林安站了起来,从打赏列表中拿出笔和纸,开始写写画画起来,为还没有开始的清洁公司规划起内部员工类型和等级。
清洁队的名额,要分成三类。
第一类:正式工,留给103分局的关系、社区的关系、达内尔推荐的人,要签合同,该买的保险全部买齐,名额有限,宁缺毋滥。
第二类:临时工,从老乔找到的流浪汉里挑,干活卖力的、不偷懒的、不吸毒的,日结,包吃包住包衣服和日常用品,随叫随到。
第三类:杂活队,从社区内的流浪汉找人,干厂区里的杂活,不参与重要工作,打扫、搬运、修缮……管吃管住,日结工钱,包吃,但是不包吃好,住宿有,却是睡大通铺,表现好的杂工,可以升到临时工。
三道台阶。
每上一级,待遇就好一级。
写好东西后,林安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清洁公司的框架,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
……
有了计划,但是林安并没有急着去实行。
有些事情可以急着来,比如说复仇,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有些时候,急不是快,稳才是。
所以,林安并没有急着对外公开自己的计划。
在隔天拿到了学生证之后,林安第一时间就是在达内尔所在的公寓租房子,花了一千二百美刀一个月将其三楼给租了下来。
以林安目前手里的现金,他可以前往更好的社区,租一套更好的房屋,但是他不乐意。
在黑人社区,一个黄种人住下来确实有些扎眼,但是有达内尔的帮助,这样的扎眼又算不上什么。
很多事情就是那样,同样的环境,有人带着,你便是如鱼得水,没人管你,那这就是地狱。
林安也是如此,有着达内尔跟着他,一些即便是喜欢玩歧视的倪哥,也不敢在林安面前表现出来……至于,他们背后蛐蛐自己的可能性,那林安也没辙,也懒得和这帮子没有未来的二傻子计较。
只要他们不敢在林安面前当面发疯就行,其他的,你又不是美刀,凭啥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林安在牙买加定居的第一个原因,便是达内尔和其家人。
至于牙买加社区的恶劣环境,这对于林安来说,这是坏事吗?
租房子是最重要的第一件事情,而第二件事情,便是教授的事情了。
既然林安成为了教授的学生,那么一些学生该做的事情,他也应该稍微意思一下。
……
四月一日,愚人节,下午两点,哥伦比亚大学数学办公楼。
四月的阳光从拱形窗户斜照进来,在暗红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在。
罗伯特·杰罗教授坐在他那张老旧的皮面办公椅里,面前摊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数学金融期刊》。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林安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今天穿得比之前正式了一些,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下身是一条熨烫过的卡其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擦过的棕色乐福鞋。
杰罗教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林安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说。
杰罗教授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一盒蓝莓,两袋混合坚果,三包全麦饼干,还有一瓶维生素D补充剂。
“这是什么?”
“慰问品,你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都快死了,我估计你也不怎么出门晒太阳。”
林安说话有些随意,杰罗教授乐呵呵的把纸袋放到一边,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拒绝。
他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林安。
“前段时间我让你看十七本书,今天刚好我有时间,你又有空,那我就需要知道,你到底会什么。”
林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笑了笑。
“当然,教授。”
杰罗教授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放在桌上,纸张的边缘整齐,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题。
“这是一道题。”
他说。
“准确地说,是一道我用来筛选博士生的题目,每年我都会给新来的博士生做这道题,题目涉及随机微积分、偏微分方程、数值方法和金融建模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一道子题,一共四道。”
他的手指在打印纸上轻轻敲了敲。
“我给你的时间限制是四个小时,通常情况下,能在一个下午做完四道题的学生,已经具备了独立研究的基础,能做对三道题的,需要补一些课……
只能做对两道题的,我会建议他考虑换一个方向。”
林安看着那叠打印纸,没有伸手去拿。
“如果有人全做对了呢?”
杰罗教授沉默了一秒。
“从来没有过。”
他看着林安。
“不是没有人全做对,是从来没有人能在四个小时内全做对。我的题目设计,第四道题的难度是故意超纲的……
它需要用到至少两篇近三年顶刊论文里的方法,一个刚入学的博士生,不可能在四个小时内读完两篇论文、理解方法、然后应用到题目里。”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果你能做到,我就承认我招了一个天才。”
林安伸出手,把打印纸拿过来。
封面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题目,是关于随机微积分的,涉及伊藤引理和测度变换。
第二道题是关于偏微分方程的,自由边界问题。
第三道题是关于数值方法的,蒙特卡洛模拟的方差缩减技术。
第四道题……
林安的目光在第四道题上停了一下。
题目只有三行字,但每一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某种暗号,对于这道题,他还真没学过。
【操,第四道题我看都看不懂】
【第一道我大概明白,伊藤引理,这个我学过】
【第二道自由边界问题,美式期权定价的经典框架,但是他的边界条件设置得很刁】
【第三道方差缩减,控制变量法和对偶变量法,这个不难,但计算量大】
【第四道是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等一下,这好像是Longstaff和Schwartz在2001年那篇论文里的方法?不对,他做了变形】
【不是Longstaff-Schwartz,更像是2005年那篇关于提前执行特征的论文,但题目里加了一个跳跃项】
【跳跃项?那就不是标准的美式期权了,是带跳的美式期权定价,这个在2009年还没有解析解】
【所以这道题不是让学生解的,是让学生证明自己读了多少论文】
【教授刚才说了,这道题是故意超纲的,就是看学生能不能在四个小时内找到正确的方法】
【换句话说,这不是考知识,是考学习能力】
【操,这不就是开卷考试吗】
【开卷考试最难了】
【会难倒我们吗?】
【等着,我这边有一台服务器,我开AI帮主播算一下第四道题】
林安把打印纸合上,放回桌上。
“有纸和笔吗?”
杰罗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打印纸和一支钢笔,推过来,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七分,六点零七分,我来收卷。”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深棕色的旧西装外套,穿在身上。
“我去系里开个会,四个小时后回来。”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你可以用我的书柜,任何一本书,也可以用电脑查资料,这是开卷考试。”
杰罗教授顿了顿,他刚想说……但你不能问任何人。包括手机里的任何人。
但是他看着林安一眼,想了想,如果后者打电话找人询问就能解开第四道题,那就有点太小瞧自己了。
算了,这事情没必要提。
林安点了一下头,杰罗教授便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安把打印纸重新翻开,四道题摊在桌面上,既是方便自己读一遍,也是方便弹幕老爷来看。
读完之后,林安心里有数了,第一道和第二道题,他能做,而第三道以后,就摸不着头脑了。
理清楚思路后,他没有开始做题,而是走到书柜前。
杰罗教授的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一共八层。
书籍按照主题分类,包括随机分析、偏微分方程、数值方法、金融建模、风险管理、时间序列、优化理论等,每一层架子的书脊下方都贴着手写标签。
林安的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在某些书名上停一下,然后移开,让弹幕老爷们确认杰罗教授的知识体系是怎么搭建的。
确认完之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笔。
第一道题,随机微积分,伊藤引理,测度变换,吉尔萨诺夫定理。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四十分钟后,第一道题写完了,林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做第二道题。
自由边界问题,美式期权定价的偏微分方程框架。
林安的笔速比第一道题快了一些。
第二道题做完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窗户的另外一侧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新的光斑。
林安没有急着做第三道题,而是让弹幕老爷们先看一下,确定这两道题自己答得没有大毛病,只有一些小问题需要修改一下后,林安就淡定下来了。
而第三道以后,林安就得靠弹幕老爷指点了。
弹幕开始热闹起来。
【第三道题我来,蒙特卡洛方差缩减,控制变量法和对偶变量法,这玩意儿我博士论文就做的这个】
【控制变量那部分的希腊字母选择要注意……】
【对偶变量法简单,直接取反路径就行,但是题目里有个陷阱,他给的随机数生成器是Sobol序列,低差异序列的对偶变量需要重新构造】
【操,Sobol序列的对偶?这个我没做过】
【用1减去每个维度的值就行,Sobol序列是[0,1]区间均匀分布,对偶就是1-x】
【但是高维Sobol序列的对偶会破坏低差异性质,方差缩减效果会打折扣】
【题目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打折扣?怎么修正?】
【修正方法是用Brownian桥重新构造路径顺序,把最重要的维度放在前面,对偶只对前几个维度做】
【对,这个在2005年Glasserman那本书里有讲……】
【书架上有没有这本书?】
林安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他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弹幕老爷们也在帮他一起找。
【第三层,左边,深蓝色封皮那本】
【对,就是那本,Glasserman】
林安抽出那本书,翻开目录,找到第五章,回到桌前,他把书摊开放在一边,开始写第三道题。
第三道题的计算量很大,蒙特卡洛模拟的方差缩减,涉及到控制变量和对偶变量两种方法的对比,还需要分析为什么在高维Sobol序列中对偶变量法的效果会打折扣。
林安的笔速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楚。
弹幕在帮他校核。
【控制变量的系数算错了,应该……】
【路径数你设的是N=10000?题目要求的是95%置信区间宽度不超过0.01,你算一下需要多少路径】
【我来算……大概需要四万条路径,10000不够】
【对,而且Sobol序列要求路径数是2的幂次,所以应该是65536条】
【65536条路径,用对偶变量法等效成131072条,方差减半,置信区间宽度除以根号2,刚好够】
林安停了一下,把之前写的数字划掉,重新计算。
第三道题做完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在地板上投下了长长的光影。
林安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把第三道题的答案整理好,放在一边。
三道题的答案加起来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六页纸。
然后他看向第四道题。
题目只有三行字。
+考虑一个带跳跃过程的美式期权定价问题。
标的资产服从Merton跳跃扩散模型,跳跃幅度服从对数正态分布。
请提出一个可行的数值定价框架,并讨论提前执行边界的性质。+
三行字。
没有参数,没有边界条件,没有具体的期权条款,就是这三行字。
这下子,林安是真没招了,只能完全靠弹幕老爷了。
【操,这题也太开放了】
【Merton跳跃扩散模型加美式期权,2009年确实没有解析解】
【不仅没有解析解,连成熟的数值方法都没有,LSM算法是2001年提出的,但那是针对纯扩散模型的,带跳的LSM要到2010年以后才有系统研究】
【所以教授说这道题是超纲的,他不是要学生做出来,是要看学生能不能找到正确的研究方向】
【方向是什么?】
【等着,我这就去找老登,让他帮忙】
【什么老登能帮忙?】
【就是我这边世界的罗伯特·杰罗】
【这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这边的老登先是因为山火,把在洛杉矶的老家给烧了,接着是金毛股神乱来,把他的养老金给干没了,然后是……】
【总之,他破产了,被美国斩杀了,我拉他一把,现在老登在国内当教授,我是他的助教,让他帮个忙怎么了】
看到这里,林安把题目摊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动手。
【我去问老登了,他正在上课,得等下课】
【行,那我们先帮主播把前三道题的细节再过一遍】
【第一道题伊藤引理的应用,有个地方需要注意,测度变换的时候,漂移项的符号……】
【第三道题路径数……】
弹幕老爷们把前三道题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找出三个小问题:一个积分符号的上下限写反了,一个希腊字母的下标漏了,还有一个地方的假设条件没有明确写出来。
林安一一改过来。
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第四道题还摊在桌面上,三行字,像三堵墙。
【老登下课了,我把题给他看了】
弹幕突然炸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没直接说答案,他说这个题他出过很多年,每年都换一个变体】
【那这个变体怎么做?】
【他说,这道题的关键不在于“解”,在于“框架”,Merton跳跃扩散模型加美式期权,2009年确实没有成熟的数值方法,但如果能把问题拆成三部分,就能给出一套可行的框架】
【哪三部分?】
【第一,用傅里叶变换处理跳跃部分,……】
【第二,美式期权的提前执行特征,用最小二乘蒙特卡洛……】
【第三,提前执行边界的性质……】
【老登说,他出这道题的目的,就是看学生能不能意识到这三部分之间的关系】
【能写出这个框架的学生,说明他已经具备了独立做研究的能力,不是只会套公式】
【操,这也太难了】
【老登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这道题他每年都出,每年都没有人能在四个小时内做出来,做得最好的一个学生,用了三天,写了一个大概的框架,后来那个学生去了高盛,现在是MD了】
【老登问,是谁在做这道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朋友,他在做你09年的题,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第四道题不用写完整的答案,写出框架和思路就可以,因为做题者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自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安看着弹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拿起笔,开始抄第四道题的答案。
他抄了大概四页纸,不多,但每一个段落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林安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三分。
他还有七分钟。
他把四道题的答案按照顺序整理好,第一道题三页,第二道题两页,第三道题四页,第四道题四页,加起来十三页纸,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
钢笔的墨水还剩小半管。
他把笔帽拧上,放在答案旁边。
门被推开了。
杰罗教授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杯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答案,又看了一眼林安。
“做完了?”
“做完了。”
杰罗教授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拿起那叠答案,从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杰罗教授看得很慢。
他看第一道题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道题,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翻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安写在答案后面的Sobol序列伪代码,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林安没有说话。
杰罗教授继续翻到第四道题。
他看到第一页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看到第二页的框架描述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到第三页那个锯齿状提前执行边界的草图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罗杰把第四道题的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整份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
“四个小时,你把前三道题做完了,第四道题居然还写出了这个框架。”
教授的声音有点惊讶,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林安,眼睛里无比的欣赏。
“你是怎么想到用傅里叶变换处理跳跃项的?”
“Merton模型的特点是对数价格的特征函数有封闭形式。”
林安说。
“跳跃扩散过程的特征函数是纯扩散部分和跳跃部分的乘积。既然特征函数是封闭的,傅里叶变换就是最自然的工具。”
杰罗教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那最小二乘蒙特卡洛的扩展呢?Longstaff-Schwartz的原始论文只处理了纯扩散模型,你怎么知道可以把跳跃项作为控制变量加进去?”
林安沉默了一秒。
“因为跳跃项是一个低方差的增量。”
他说。
“在蒙特卡洛模拟里,任何能被解析表达的部分,都不应该被抽样。
跳跃的发生时间服从泊松过程,跳跃幅度服从对数正态分布,这两个部分都可以用解析公式计算条件期望。
把它们作为控制变量,可以让LSM的回归只聚焦在扩散部分的非线性上。”
杰罗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思路,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自己想的。”
这是一个谎言。
但这个谎言,没有人能戳穿,因为这个思路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罗伯特·杰罗教授本人。
杰罗教授看着林安,嘴角翘起。
“你最近几天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