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贺临离了客栈之后,回到永宁侯府。
书房烛火摇曳,他想起晚晚的眉眼,似乎不愿再深究她的过往。
她眼底含着避讳以及不愿意让人窥探,也许有难言之隐。
只是他心中有了疑虑之后,便难以压下去。
林晚只含糊地说故乡在岭南,可岭南地域辽阔,她究竟是在岭南的何处地界?
她口中的故里之中,是否还有至亲族人尚在世间安然存活?
贺临想知道。
再者,林晚精通算账理财,深谙辨察经营铺面之道,谈吐见识不凡。
这些见识不可能是流民在嫁入商户之后,短短三四年就能凭空炼成的。
只能是幼年时耳濡目染,从小浸润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林晚究竟是出自商贾世家,由家人亲自教导,还是自幼居于高门之旁,有高人指点,潜移默化学来的?
她说记不起过往,儿时记忆已然丢失。贺临不大愿意相信。
况且晚晚只有真正被人真心疼过,好好呵护过,才懂得如何以诚待人,温柔爱人,才会生得端正通透的三观与悲悯心肠。
她若当真一直都是无依无靠的流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看的都是世间凉薄,怎么会有温润的性子?
怎么会周身气度清雅,没有染上市井粗鄙?
贺临每每想提及她流落前的际遇、过往,却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所有的来历只轻飘飘用一个言萧往事含糊概括,十分敷衍。
晚晚平日又不爱去,埋头读书啃典籍,何来的处世智慧?
一个底层流民根本没有机会去习得这些知识或气度。
要想真正读懂晚晚,看透她心底的想法,只能先摸清她完整的来路和过往。
即使她不愿意。
贺临不会因她的过去作威胁拿捏住她,只是想更了解、更亲近晚晚罢了。
“如意”
等长随躬身入内垂手听候吩咐时,贺临又说道:
“你去探查晚晚究竟出生于岭南何地,家中亲人是否存活于世。
二来寻到晚晚的家人后,查明她少年时的成长环境,以及算账、茶道、经营等技艺是从何处学来。
最后,成为流民之前和成为流民之后,她的行踪过往流落到何处,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都给我补全来。”
这几日金銮殿的气氛十分凝滞,满朝文武在两侧都是紧绷得很。
龙椅上,圣上的眉头紧锁,焦头烂额,疲惫无比。
盐政新策已经拟了三条整改方略,一经送到这些老臣手中传阅,立刻掀起满朝反对。
朝堂之上,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要起身抗辩,言辞恳切固执,都是在辩驳新政弊端,争执不休。
一时间大殿内鸡飞狗跳,喧闹不止,难以停下。
圣上想着今日总该消停了些,谁知上朝行礼之后,刚说完重新推举新盐政的事情。
大臣们都出列站队,唇枪舌剑,一点都没有想要停歇的意思。
圣上就这么在龙椅上默而不发。平时朝堂之上,他们个个端着文官儒雅身段,言谈都有分寸礼数。但如今为了盐政改制一事,竟然都撕破了这斯文脸皮。
花白胡须老官吹胡子瞪眼,头发半灰的官员激动地往前跨步,袍袖翻飞。年轻一点的高声辩驳,铿锵刺耳。
个个争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都隐隐绷起。
人人嘴上都冠冕堂皇,张口便是祖制不可违,新政扰民生,引地方动荡,埋朝野祸患,句句都是打着为国为民的好幌子。
圣上何尝不知他们暗地的想法,不过是揣着宗族私利,怕新盐政推行下去,断了自己的财源,这样才拼死反对,互不相让罢了。
看着堂堂满朝文官,平日谦和温顺,提笔锦绣文章,论理辩经也是从容不迫。可是一旦触及到自身利益,争执起来的架势,粗鲁程度竟不比沙场武官要少,鲁莽至极,哪里还见得了儒雅气度?
吵了这么多天,该叫停了。
圣上终于是抬手压了他们的纷乱,威严地说道:
“诸位爱卿,你们对新盐政的顾虑异议,朕已然知晓。
如今新政拟下,朕先小试牛刀,试行是否可行,总要落地实操才见分晓。
整日困在朝堂之上唇枪舌战,不过纸上谈兵,于事无补。
眼下国库空虚,开支捉襟见肘,是摆在眼前实打实的事,容不得我们继续在这虚耗空谈。
依朕之意,不如诸位先静心思量,推举一位深谙经商之道,担起领头重任的能人。
这人若能牵头推行新盐政章法,将各处官盐铺子打理起来,定能把生意做红火。
如此不只是新盐政,即使是其他官家铺子,也能帮忙回收点银两,让国库看起来不至于这样空虚。”
果然,一众文官顿了顿,都停下了方才激烈无比以命相护的礼教争辩。
官家盐铺是朝野之间人人觊觎的肥差,那里油水丰厚,每一经手都能稍稍盘剥,账目上做些手脚,就能瞒天过海,吃些油水。
借着职权动动账册,暗中捞好处。圣上纵然有心要清查,也只能先揪出贪得最狠、闹得最出格的大蛀虫去法办。
那些在小账目上动手脚、偶尔捞点好处的官员数不胜数,圣上即使有心想查,也无法真正赶尽杀绝。
而今圣上竟然要将这块大肥肉摊开,公然让人争抢。
谁能牵头打理好新盐政下的官盐铺子,就等于握住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更何况圣上说了,若盐铺做得好,往后其他官家商铺的差事,都有染指上位的机会。
转瞬之间,众人心思已不在对抗新盐政之中。
方才他们还满口辩驳新政弊端的老臣,立刻换了神色,捋着胡须,争先恐后地出列,开始推荐自己的主意人选。
这天大的好处,谁又会轻易退让,心思手软?
他们一个个将自己推举之人吹得天花乱坠,头脑活络、深谙世情、擅长账理、精通商事,都说能将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此推行新政事半功倍。
刚才还一个劲地阻挠新政,如今个个都想在新盐政上帮忙。
实在讽刺荒谬。
刚推举完自家人选,转头又对着旁人推选的人百般挑剔,刻意攻讦。
你说我推的人心性浮躁,不堪大任。我言你的人身家污点甚多,有徇私的污点。
一时间,方才还团结一心辩驳新政的人,如今反而互相拆台,彼此挑刺。
往日同朝为官的同僚情分、斯文体面,一下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为了争个生意职位,说话夹枪带棒,丝毫都不留情。
人人都憋着劲要将自家人选推上去,把旁人的人选诋毁下去,神色激动。
若不是他们还穿着朝冠文袍,碍于大殿之上也仍有圣上坐镇,他们这些文官恐怕早就撸起衣袖,要当众争执扭打起来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圣上手掌重重拍在龙案之上,脸色铁青。
啪的一声响,喧闹大殿瞬间死寂,争执声戛然而止,一众大臣齐刷刷噤声垂首,不敢再喘气。
圣上怒目圆睁,冷冷扫过阶下众人,愤怒、失望,震慑大殿:
“这就是我大胤朝朝堂文武该有的模样吗?
你们入朝为官时,口中所说为国尽忠,同僚同心,如今就以这副模样来回报的?
今日只是区区推选管盐铺的人选,便能吵得鸡飞狗跳。
他日若边境告急,外敌来犯,你们难道也要这样只顾一己之私,互相拆台,各自奔逃,不顾朝堂大局,不顾天下苍生吗?
朕对你们失望至极。”
圣上目光凌厉,尤其扫过方才吵得最凶的那个老臣,眼神冷如寒霜。
老臣们被帝王目光一扫,满脸燥热,垂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脊背隐隐发僵。
圣上起身,甩开龙袍袖子,一言不发,退朝旨意懒得下达,转身便往后殿走去,离开了。
帝王身影渐渐离开,这金銮殿中只剩下官员们僵立原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神色惶恐,心头沉甸甸的。
圣上年纪尚轻,可平日里性情素来温和宽厚,待臣子们也算包容克制,极少动这样大怒。
当众动怒拂袖而去,还是登基以来的头一遭。
众人垂着眉眼,心情都有些不安。
刚才顾着争抢私利,忘了圣上龙颜,如今触怒,日后怕是会叫圣上不喜。
他们年事已高,既看不懂年轻皇上的心境,又没这个胆量跑去委婉劝慰,若贸然进谏,再触龙鳞,那更糟了。
圣上的心腹眼下有两个,于是他们一波去寻了贺临,一波则簇拥着李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若是请他二人入宫劝解,能消消圣上盛怒,还能顺势在圣上面前帮着美言几句,顺势将自家人推向盐政领头的肥缺,那就更好了。
李肃听着他们在边上絮絮叨叨,他眉眼不苟,脚下没停,径直往前走着,没有回应。
等走出长长一道宫道,李肃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多谢今日诸位大人一路陪我走到此处。
往日我独自走这宫道,长路寂寥,向来孤身一人,倒没想过今日有这样多人能陪着我。
诸位所说安抚圣上之事,我无法做到。我作为锦衣卫,面圣奏报都是定刑论罪,个个都是杀头的大事。
朝堂政见,君臣劝解,我也无法插手。”
一众大臣闻言愣住,还只听李肃平淡地说道:
“不过诸位要是执意想让我帮忙在圣上面前提及诸位大人,倒也可以。
提一两嘴,也不是难事。”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思来想去,想着李大人公务繁忙,还是不劳烦大人了。
不必在圣上提及我等分毫,大人只管先行,我等就此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