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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她的外公(1)

    人们都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去年以前,裴怡没去过无锡殡仪馆。

    那座建筑在城市东边的一条僻静路上。

    也是老无锡人俗称的“钱桥火葬场”。

    山的左面是无锡动物园,是个游乐场。

    山的西面安葬着不少人逝去的亲人。

    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就像一只沉默的盒子。

    她从那里路过许多次,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走进去。

    她也是那天第一次知道,人走了以后,管乐队是要在每个路口都吹响的。

    大巴每拐一次弯,乐声就扬起一回。

    唢呐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

    像一根针,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扎在她心上。

    家里人说,只有这样,外公才认得回家的路。

    裴怡坐在殡葬一条龙大巴的最后一排。

    靠着窗,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那些她小时候外公牵着她的手走过的路,

    那些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外公的腰经过的树,

    那些她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柜台的外公常去的点心店,

    都在乐声里模糊了。

    又清晰,又模糊。

    她想,外公如果听见了,

    他会认得回家的路吗?

    外公是念过书的人。

    他受过高等教育,当过军医。

    裴怡小时候翻过外公的相册,看见一张彩色照片。

    年轻的外公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腰挺得笔直,目光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救过许多人,也从小告诉裴怡:

    男女都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外公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怡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男女都一样”。

    她只知道外公从来不因为她是女孩就少给她一颗糖,

    从来不因为她摔倒了哭鼻子就说她没出息,

    从来不因为她想要一个和男孩一样的玩具就说那是男孩才能玩的。

    在外公眼里,她只是她。

    是他的外孙女,是他手心捧着的那颗明珠。

    那天出殡,裴怡看见外公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面鲜红的党旗。

    旗子很大,从胸口盖到脚。

    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么长,和生前一样。

    单位的领导念着他的生平。

    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扩音器里飘出来。

    落在裴怡耳朵里,变成一幅一幅的画面。

    他哪年出生,哪年参军,哪年入党,哪年转业,哪年退休。

    他救过多少人,得过多少奖,写过多少篇文章。

    那些数字和年份,拼成了外公的一生。

    可裴怡觉得,外公的一生不是这些。

    是她趴在他背上闻到的硫磺皂的味道,

    是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时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

    是他站在厨房里炒菜时被油烟呛得咳嗽的背影。

    那些才是外公。

    可那些是念不出来的。

    直到最后,屏幕亮起,排列着几号几号火化炉。

    那几个数字在屏幕上跳着。

    红色的,刺眼的,像几个烧红的烙铁。

    裴怡张了张嘴,

    想喊一声“外公”,

    想喊一声“不要走”,

    想喊一声“我还没说完”。

    可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上不来,下不去。

    她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原来人难过到极处,是哑的。

    中元节前夜,裴怡梦到了外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

    头发还是白的,背还是微微驼着。

    望着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怡想跑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想喊他,喊一声“外公”,可她的嘴张不开。

    她就那样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裴怡猛地醒来,枕头上全是泪。

    窗外是川西的夜,月亮很圆很亮,和梦里的一样。

    之前在无锡那几天,和她妈吵架,裴怡每天都白天出去瞎晃悠。

    有天不知怎么的,裴怡突然想去锡惠公园走走。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锡惠公园的公交车。

    她很小的时候,她妈还要上夜班,她爸爸又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很忙,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七岁上一年级之前,她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外公、外婆和那间不大的房子。

    外公每天下午带她去公园,外婆在家里做饭。

    外公牵着她的手,从小区门口走到公园门口。

    那段路要走十五分钟。

    她走累了,外公就背她。

    她趴在外公背上,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要到头。

    那时,外公外婆常带她去锡惠公园。

    爸妈原先总笑她,说她小时候“精”。

    一到公园步道的台阶前,她就在推车里装睡。

    眼睛闭着,呼吸放轻,一动不动。

    就像一只装死的小猫。

    外公外婆拿她没办法,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舍不得叫醒她。

    外公弯腰抬推车的前面,外婆抬后面。

    两个人喊着“一二三”,一把一把地把连人带车抬上去。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公外婆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心里在偷偷地笑。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台阶有一天会变得那么短。

    她又见到了那片映山湖。

    湖水还是那样,绿绿的,静静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岸边的树。

    小时候她最爱在这里划船,踩那种脚踏的,船就慢悠悠往湖心去。

    她那时候最喜欢粉色的天鹅造型船。

    船头像一只昂着脖子的天鹅。

    红色的嘴,黑色的眼睛,栩栩如生。

    她夹在中间,外公外婆坐在船两边。

    她坐在粉色天鹅的脖子上,两只手抓着天鹅的翅膀,开心地笑。

    外公外婆卖力地踩,脚踏板在船舱里吱呀吱呀地响,船就一寸一寸地往湖心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船还在。

    只是漆色旧了,边角也褪了光。

    粉色不再是记忆里那种鲜亮的粉,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

    天鹅的嘴巴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裴怡站在湖边,看着那几艘靠在岸边的天鹅船,看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再划一次船。

    裴怡那天闲逛时,走过去敲售票处的窗,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对方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窗口的、不咸不淡的表情。

    “一个人坐不了脚踏的,踩不动,得至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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