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听见了,从副驾驶上直起身子,又扭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他的脸在车厢的暗光里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点笑。
“师傅,你说得不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像是酒醒了一些,又像是没醒透,
“我们是一家四口。家里还有个三弟呢,也很喜欢大嫂——”
他说“喜欢”的时候,目光从裴怡脸上滑过。
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目光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
照亮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裴怡低着头,只是看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旗袍,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细高跟。
兄弟,家丑不可外扬啊——
罗桑的目光落在副驾驶那个后脑勺上,
落在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上,
落在那只还在微微晃动的脑袋上。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把裴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后面车里几人路上,叽里咕噜说了什么,裴怡已经记不得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屏幕卡在加载页面。
那些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去,又飘走了。
像风,像水,
像那些她抓不住,也留不住的所有东西。
她只是一味地望着车窗外发呆。
车程两小时才能返回牧区。
出租车从康定城出发。
穿过那些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穿过那些黑黝黝的山影,穿过那些结了冰的河。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
从乡村变成荒野,
又从荒野变成一片又一片沉默的草场。
冬天的草场光秃秃的,枯黄的草匍匐在地上。
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着这片睡着了的大地。
她的思绪很乱。
她想着酒吧里的保洁阿姨,
想着那个叫央金的女人,
想着那些她说过的话。
想着罗桑的父亲,二十二岁坠马,终身残疾,妻子跑了,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想着罗桑问她“如果我残疾了,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她回答“我不会”。
想着他说“我会”,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
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里,渗进血管里,渗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酒精还在她血管里流着,也不多,就刚好够她睡不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经常见的一个老爷爷。
那是在她家楼下的院子里,一个退休的老头儿。
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精神很好。
他每天下午都坐在凉亭下下象棋。
棋盘是那种磨得发亮的木棋盘,棋子是那种摸得光滑的塑料棋子。
他喜欢小孩子,口袋里总是装着糖果。
水果糖,奶糖,有时候还有那种包着花花绿绿糖纸的太妃糖。
裴怡小时候每次放学回来,经过凉亭,
老爷爷总会招手喊她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在她手心里。
“吃糖,吃糖,别告诉你外婆。”
因为裴怡外婆不让她吃糖,怕吃多了蛀牙。
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皱纹像两把打开了的折扇。
周围邻居都羡慕老爷爷和他爱人的爱情故事。
他们相濡以沫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红过脸。
老爷爷很疼老婆,平时家里洗菜烧饭干家务活,基本都是老爷爷在干。
他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他老婆在阳台上浇花,他在屋里拖地。
那些年,裴怡每次路过那栋楼,都能看见老爷爷在楼下晒太阳,他老婆坐在旁边织毛衣。
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他们恩爱了一辈子。
但也许是天意,造化弄人。
在老爷爷七十二岁的某一天,他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当地农商行取每月的退休金。
那辆自行车很旧了,车铃不响,车闸松了。
他骑得很慢,很小心。
他在银行取了钱,把信封揣在怀里,骑着车往回走。
然后在十字路口,被一辆正在变道拐弯的运钞车撞飞了。
运钞车全责。
老爷爷被送往医院,抢救了几天几夜。
命虽保住了,但人没醒过来。
老爷爷成了植物人。
涉事单位给了两个方案。
一:承担老爷爷所有成为植物人后的医药费,直到他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死亡。
二:一次性赔偿300万买断。
那300万,在十来年前是个大数目,能在无锡买几套房。
周围人都劝他爱人。
说她老伴儿现在是植物人,醒不过来了。
不如拿上300万,和子女过点好日子。
裴怡那时候还小,她不懂300万是多少钱。
她对金钱还没有概念。
她只知道老奶奶失去了她最爱的老爷爷。
一定很痛苦吧,老爷爷是那么好一个人。
后来,老奶奶拒绝了那300万。
她说,我不要钱,我要他活着。
哪怕他永远不会醒来,
哪怕他永远不会再叫她一声“老太婆”,
哪怕他永远不会再坐在凉亭下下象棋、不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只要他活着。
她要他还在那里。
在那张病床上,在那间病房里,还在这个世界上。
八年。
老爷爷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年。
老奶奶每天都去医院。
给他擦身体,给他翻身,跟他说话。
她跟他讲今天菜市场什么菜涨价了,
讲隔壁王阿姨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
讲楼下的桂花开了,
讲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
她讲了很多很多,他一句都没有回答。
但他还在那里,呼吸着,吸着氧,挂着面罩,显示屏显示着他的心跳数值。
老爷爷就还活着。
八年后的某一天,老爷爷还是走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理死亡。
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呼吸停止了起伏。
他那双闭了八年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裴怡那时候已经要上初中了,妈妈为了学区房,催促她赶紧收拾东西搬家。
她站在楼下,最后一眼,看了看那栋楼,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凉亭。
看着那张再也没有人坐的石凳。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老爷爷死了,
是因为觉得老奶奶那八年,每一天都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真的,好可怜。
或许有那么一瞬,裴怡也是相信爱情的吧。
她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人。
会为了另一个人放弃300万,会为了另一个人在病床前守八年,会为了另一个人把余生都搭进去。
她相信爱情,相信它是真的。
相信它是美的,相信它是值得的。
只是她觉得,世界倾斜的雨伞,从来没有向着她这一头罢了。
那些幸运的人,是雨伞下面的那一个。
而她,没有位置,是站在雨里的那一个。
雨淋在她身上,湿透了,凉透了,她还在期待一把不会出现的伞。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想起了她去世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