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笑着拿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
“行了,大喜的日子,眼睛哭红了可就不好看了。”
她转头看了看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法桐树干,又估摸了一下日头,“这儿离文化路不远,走两条街就到了。我正打算去南南那铺子里瞧瞧,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陆正华一听这话,也想跟着去。
“大伯母,那感情好!我跟秋雁也一块儿去!今天刚扯了红本本,还没给大哥大嫂报喜呢!”
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军裤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刚才路过供销社,我特意称了两斤大白兔和桔子糖,正好去给大嫂发喜糖,沾沾喜气!”
三人顺着人民路往文化路的方向走。
秋日的日头高高挂着,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街边推着倒骑驴卖烤地瓜的大爷正扯着嗓子吆喝,炉腔里飘出阵阵焦甜的香气。
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下班工人骑着飞鸽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从他们身旁穿行而过。
八十年代初的省城,街头巷尾都透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还没走到十字路口,那股子霸道浓郁的酱肉香气就顺着风钻进了鼻腔。
“大嫂这手艺,真是绝了。隔着半条街都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陆正华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
走到铺子跟前,只见“许记卤味”的木招牌擦得锃亮。
铺子外头已经排起了十来个人的长队。
许南穿着件干净的白底碎花罩衫,腰里系着蓝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
那半透明的琥珀色猪肘子在她的刀下被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油纸上。
旁边帮忙的秦姐正麻利地称重、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大嫂!”陆正华仗着个子高,隔着排队的人群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许南听见动静,手里的菜刀一顿,抬起头来。
瞧见婆婆沈兰领着陆正华和蒋秋雁站在台阶下,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绕过案板迎了出来。
“妈,你们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许南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蒋秋雁那张泛着红晕的脸上,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陆正华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直接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塞到许南怀里。
“大嫂,我跟秋雁今天去街道办把证扯了!这不,特意跑过来给你和大哥发喜糖!”
许南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满满当当的糖果,又抬头看向蒋秋雁。
“真领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提前透个信儿。”
蒋秋雁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大嫂……”
许南知道蒋家那个势利的妈是个什么德行,今天婆婆沈兰能跟着一块儿来,八成是去蒋家镇场子了。
“好,好,这可是大喜事!”
许南笑弯了眉眼,赶紧转身冲着铺子里的秦姐喊道,“秦姐,先别切肉了,抓两把喜糖给排队的街坊们分分,让大伙儿都跟着沾沾喜气!”
秦姐一听,立马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接过许南递来的牛皮纸袋,抓起大白兔奶糖就往外发。
排队的顾客们拿着糖,纷纷冲着陆正华和蒋秋雁道喜,铺子门前顿时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沈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南南,你这铺子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我刚才在那头看,排队的人都拐弯了。”
“妈,这还不都是托了您的福,要不是您和魏野在后头给我撑腰,我这生意哪能做得这么安稳。”
沈兰听得心里舒坦,笑骂着虚点了点许南。
“你这丫头,嘴上就跟抹了蜜似的。”
“这买卖能做起来,全凭你自己起早贪黑熬出来的真本事,我跟你爸顶多也就是在后头给你壮壮声势。”
许南笑了笑。
她瞥了眼案板,大瓷盘里的猪头肉和卤豆干已经下去了大半。
铁锅里的深酱色卤汤咕嘟嘟冒着热气,只剩几段肥肠和两只猪蹄在里头沉浮。
许南盘算了一下,解下蓝布围裙冲铺子里喊。
“秦姐,案板上剩的这些肉,称完就算了。”
“锅里那点底子也捞出来,今天咱们提前打烊!”
秦姐正拿着杆秤给人称一块猪肝,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南南,这才刚到晌午呢,平时咋地也得卖到傍晚去。”
“排队的还有好些人呢。”
排在后头的几个街坊大妈一听这话,立马急了,伸长脖子往前挤。
“哎哟许老板,这怎么说关就关啊!”
“我那小孙子就馋你家这口卤肠,我在后头排了小半个钟头了!”
“就是啊,我这钱都攥出汗了,好歹给我切半斤猪头肉也行啊!”
许南走到台阶上,笑着冲队伍拱了拱手。
“各位街坊邻居,对不住了啊!”
“今天我家里有大喜事,我兄弟跟他媳妇今天刚领了证。”
“这头一天成家,我这当大嫂的,怎么也得回去张罗一桌席面庆祝庆祝。”
“今天实在顾不上铺子了,案板上这点卖完就关店。”
“明天大伙儿赶早,我多熬半锅肉备着,给今天没买着的几位每人多送两块卤香干!”
大伙儿一听是人家家里娶媳妇的喜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纷纷乐呵呵地转头冲陆正华和蒋秋雁道喜。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是正经的大喜事!”
“恭喜恭喜啊,这小两口长得真般配!”
“许老板你赶紧回吧,这新媳妇进门,可得好好摆一桌!”
街坊们的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蒋秋雁是总院的医生。
“哎,这不是蒋大夫吗?我家老头子上回犯胃疼,就是你给开的药。吃了两天现在又生龙活虎了。”
旁边一个挎菜篮子的婶子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说咋瞧着眼熟。蒋大夫人好,问啥都不嫌烦。上回我拿着化验单看不明白,她给我讲了半天,连药咋吃都写在纸背上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又有人冒出来。
“这姑娘手稳,我儿子缝针那回,哭得满走廊嚎,她哄两句就老实了。”
“陆家小伙子有福气啊,娶了个救人的大夫。”
“新婚大喜,往后日子肯定越过越顺!”
蒋秋雁站在台阶边,手里还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她在医院里被人叫蒋大夫惯了,可被这么多人当街夸,还当着陆家人的面,实在招架不住。
陆正华倒是乐坏了,腰板都比刚才直了半截,恨不得把“这是我媳妇”几个字贴在脑门上。
许南转过身,对陆正华和蒋秋雁扬了扬下巴。
“正华,秋雁。你们俩今天刚领了证,按规矩这就是咱们陆家的正日子。”
“晚上回大院,大嫂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硬菜好好庆贺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