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成玉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直冒冷汗。
她再糊涂,也听得出沈兰话里有话。
难不成,这死丫头真偷了户口本去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哎!哎!您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
秦成玉干笑两声,赶紧从裤腰带上扯下那一嘟噜钥匙,哆嗦着手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
“屋里乱,您别嫌弃。”
秦成玉推开门,手忙脚乱地把菜篮子往门后的鞋架上一塞。
沈兰迈步进屋,也没讲究,直接在待客的那张掉漆木头沙发上坐下。陆正华和蒋秋雁跟在后头,两人挨着站在茶几旁边。
秦成玉拿搪瓷缸子倒了杯凉白开,双手捧着递到沈兰跟前,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沈姐,您喝水。正华啊,你也坐。”
陆正华没接茬,更没坐。
他盯着秦成玉,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窗外秋蝉的叫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秦成玉被陆正华那眼神盯得发毛,实在憋不住了,转头冲着蒋秋雁道:“秋雁啊,你今天早上不说去领什么夜班补贴吗?补贴呢!怎么把沈姐和正华领家里来了!”
蒋秋雁咬着下唇,正想开口,身旁的陆正华已经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挡在了她身前。
“妈。”
这平地一声雷,直接把秦成玉炸懵了。
“你……你叫我什么?”秦成玉结巴了,指着陆正华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陆正华面不改色,一只手从军装左边口袋里掏出那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红本本,“啪”地一声,拍在面前的破茶几上。
“妈,我跟秋雁,今天上午已经去街道办,把结婚证扯了!”
陆正华下巴微扬,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秋雁就是我陆正华受国家保护的正经媳妇,也是咱们老陆家的人了!”
红通通的塑料封皮,上面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从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下,刺得秦成玉两眼发黑。
“嗡——”
秦成玉只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铜锣同时敲响,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身子猛地一晃,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
“领……领证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本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昨天还在做着把闺女嫁进市委高干家庭、自己跟着吃香喝辣的春秋大梦,今天这梦就被眼前这个莽汉一脚踩了个稀碎。
“死丫头!你骗我的户口本,就是去干这勾当!”秦成玉缓过那阵劲儿来,心里的怒火烧穿了理智。
她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扬起巴掌就要往蒋秋雁脸上呼。
“啪”的一声闷响。
陆正华眼疾手快,半空中截住了秦成玉的手腕。
男人宽厚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把那巴掌给拦了下来。
“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我媳妇。”陆正华沉着脸,手上没用死力,却也让秦成玉半分都挣脱不开。
他往前跨了半步,像一堵墙似的把蒋秋雁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秦成玉手腕被捏得生疼,眼珠子都泛了红。
她平时在筒子楼里撒泼打滚惯了,这会儿怒气冲脑,嗓子眼里的脏话眼看就要喷出来。
可她的余光瞥见了端坐在掉漆木沙发上的沈兰。
沈兰没出声,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眼皮微微掀起,那道淡淡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军区大院首长夫人的气场,不用开口,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成玉被这眼神一扫,后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嗓子眼里的那句“小畜生”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顺势往大腿上重重一拍,开始拿腔拿调地哭诉。
“沈姐!您给评评理啊!”
秦成玉连连跺脚,五官挤在一起,“这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黄花大闺女背着爹妈,偷户口本出去跟男人扯证的?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老蒋家的脊梁骨还不被筒子楼里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沈兰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浮茶,抿了一小口,语气不咸不淡:“成玉,现在提倡新事新办,自由恋爱。正华和秋雁处了大半年,大院里和医院里谁不知道?怎么叫背着爹妈呢?”
“那不一样!”
秦成玉急赤白脸地打断,手指头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结婚是结两家之好!我这当妈的还没点头,连个彩礼都没过手,这证就不算数!”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正华,咬着牙根:“正华,你今天带人上门,阿姨敬你是条汉子。但你们俩这破事,我老婆子坚决不同意!这没经过爹妈同意的婚姻,就是瞎胡闹!”
陆正华眉头一皱:“妈,红戳都盖了,国家认了。”
“国家认了,我不认!”
秦成玉索性耍起无赖,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高高扬起,“你们俩,趁着现在,赶紧给我回街道办!把这本子退了!把婚给我离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八度。
一直躲在陆正华身后的蒋秋雁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脱口而出:“我不离!妈,你平时不管我的死活就算了,现在我结了婚,你还要我去离婚?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才甘心!”
“你这不要脸的赔钱货,你还敢顶嘴!”秦成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蒋秋雁的鼻子大骂。
“哐当——”
一声脆响,沈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了破茶几上。
几滴水溅在红色的结婚证封皮上。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秦成玉吓了一跳,指着蒋秋雁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兰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水渍,抬眼看向秦成玉。
“成玉啊,你这话说得可就有点不知道轻重了。你当民政局是供销社的柜台?买块肥皂不满意,还能拿回来退换?”
她伸出戴着银戒指的手,在那本结婚证上点了点。
“这上面盖的可是大印。正华是现役军官,秋雁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军婚家属。你今天逼着他们去离婚,这叫破坏军婚。
真要闹大了,你这筒子楼里怕是连街道办都压不住,直接得惊动保卫科来拿人。到时候,蒋见山单位的铁饭碗还能不能保住,可就是两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