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偌大的监控屏墙上，几十个格子窗口亮着惨白的光。
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像是永不停歇的雨。
每个工位前都坐着人——他们在这里不叫“人”，叫“菜农”。
此刻，大多数菜农正死死盯着屏幕，眼球上爬满血丝，像一头头饿极了的鬣狗，在数字丛林里搜寻着下一块腐肉。
靠墙角落的工位，一个绰号“猴子”的年轻菜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半瓶矿泉水。
“刀疤哥！有情况！”
被喊作“刀疤哥”的男人正歪在墙角一张破皮椅上刷短视频。
他三十五六岁，穿着件紧绷的黑色POlO衫，勒出一圈肚腩，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抖腿的动作一晃一晃。
闻言，他眼皮都没全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慌个鸟？又钓着猪了？”
“不是普通猪！”猴子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屏幕上了，他指着自己显示器中间那个监控窗口。
“肥的！饵站刚反馈回来，这头肥猪钱包里至少趴着五百个！”他伸出五指，狠狠在空中晃了晃。
“五百个？”刀疤手里的烟顿在嘴边，烟雾缭绕后，那双三角眼缓缓眯了起来，“华夏币？”
“对！五百万华夏币！”猴子用力点头，“刚进我们的‘欢乐棋牌’试玩，充了五千块探路。”
刀疤把烟叼回嘴里，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操……真他妈是头大肥猪啊！”
他腾地站起来，趿拉着人字拖几步蹿到猴子身后，弯腰盯着屏幕。
“看消费记录应该是个富二代来找乐子。”猴子兴奋地指着几句对话，“警惕性还不算太高……正是最好下刀的时候！”
“妈的，天助我也！”刀疤用力拍了拍猴子瘦削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这月业绩就指望这头猪开张了！隔壁组瘦狗他们前几天刚‘杀’了一头，才两百个，嘚瑟得跟什么似的……这回老子要让他们眼红到滴血！”
他直起腰，冲着房间另一头吼了一嗓子：“编剧组！编剧组死哪去了？来活儿了！大活儿！”
角落一个隔间里立刻探出个戴眼镜的瘦子：“刀疤哥？”
“马上！给这头肥猪量身定做剧本！要快，要细！先给他喂点甜头，放水，让他赢！把他胃口彻底吊起来！感情线、暴富线都给我安排上，节奏把控好，别他妈一下子吓跑了！”
刀疤语速飞快，手指在空中用力点着，“告诉‘导师’和‘客服’，全套服务跟上，务必让这猪猡觉得咱这儿是天堂！”
“明白！”瘦子缩回头，隔间里立刻响起密集的键盘声。
刀疤转回身，又重重拍了下猴子瘦削的肩膀，“猴子，给我盯死他！这单要是成了，给你抽三个点水！”
三个点！猴子眼睛瞬间爆亮，呼吸都粗了。
五百个的三个点，那就是十五万！
他仿佛已经闻到钞票崭新油墨的香气，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谢……谢谢刀疤哥！我一定盯死！绝不让他脱钩！”
刀疤满意地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工区。
其他菜农虽然手上没停，但耳朵都竖着。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都看见没？都跟猴子学学！眼睛放亮，手要快，心要狠！找到一头肥猪，下半年的日子都有了！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耕作’！园区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功臣！努力‘致富’，听见没？”
工区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键盘声更密集了。
刀疤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瘫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嘬了口烟。
肥猪刚上钩，还得“养”一阵，急不得。
他眯着眼盘算，这单成了，自己这个组的业绩能拔头筹，八爷那边的奖金……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挪挪位置。
晚上去“货房”转转，听说新来了几个“猪仔”，姿色不错……
他正想到旖旎处，搁在扶手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炸了！里面传出网络安全组负责人老K变了调的嘶吼，背景是尖锐的警报和杂乱的叫骂：
“刀疤！！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他妈的引来的什么东西？！啊？！！”
刀疤被吼得一愣，下意识把通讯器拿远些，骂道：“老K你他妈吃错药了？吼什么吼！”
“服务器被黑了！！全乱了！后台……后台控制不了！资金池……我们的资金池正在被转走！监控显示有外部权限在最高级流动！拦截全他妈失败了！！”
“什么？！”刀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猴子那台作为“诱饵”的主机屏幕。
原本的监控屏幕，不知何时已变得一片漆黑，一个巨大无比的、猩红色的字母“A”，正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地跳动着，像一颗冰冷狰狞的心脏。
嗡——刀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僵硬地站起身，腿肚子却在打颤，看向猴子。
猴子也正盯着那屏幕，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懵然的恐惧和即将大祸临头的绝望。
忽然，他身下一热，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周围其他菜农也发现了异常，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咒骂响起。
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一个接一个地黑了下去，随即，那个猩红跳动的“A”字，如同瘟疫般，在所有屏幕上显现。
不久，顶楼豪华隔音的办公室里。
园区老板八爷坐在宽大的红木老板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熨帖的丝绸衬衫，手腕上一串油亮的沉香珠子，看着像个温和的商人。
但房间里站着的几个人，包括刚刚连滚爬进来的老K，以及面无人色、一进来就“噗通”跪下的刀疤，都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八爷面前摊着一台平板，上面是老K重启后抢救出来的部分服务器日志和紧急截取的资金流水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