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或许你是对的。”明心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郑重，“外族，不可信。”
街面上的喧闹从窗户底下飘上来，酒楼里其他桌的客人推杯换盏，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腾腾的市井烟火网。可那张网再密，也兜不住姜晚心底那层凉意。
吃完饭，两人出了酒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进那条僻静的巷子，喧闹声一下子远了，像是被一扇无形的门隔在了身后。旅馆的门还是半掩着，灰扑扑的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有气无力的。姜晚推门进去，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二位客官回来了？那几位客人刚回来没多久，在楼上歇着呢。”
明心谢过伙计，抬脚上了楼梯。
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年轻使臣。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金带，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他的眼睛像是饿狼，打量猎物时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贪婪。他看见明心和姜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没什么笑意，他往旁边让了让，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卷舌很重：“哎呀呀，尊贵的客人，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姜晚进了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房间不大，跟她和明心住的那间差不多，只是桌上多了一副茶具、几本书，还有一封信——信纸半露在外面，上面弯弯曲曲写着她看不懂的月氏文字。
窗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比年轻使臣大不少，头发花白，蓄着山羊胡，穿一身月氏的暗纹锦袍。他看见姜晚，立刻起身，双手交叉按在肩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动作一丝不苟，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殿下，可算等到您了。王后一直挂念您的安危，我们在此守了很久。”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从容，但姜晚注意到——他的眼睛也在打量她，只不过藏得更深。
姜晚不喜欢这屋子里的人。她避开年轻使臣的目光，在桌边站定。
她不打算坐。坐下了，就好像要好好谈似的。她今天不是来谈的，是来通知的。
明心站在她身边，略后半步，没有说话。但姜晚能感觉到他有些紧张。
年轻使臣给两人倒了茶，推过来，然后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两位刚到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试探，“不知道殿下这次来是要谈什么？”
姜晚：“月氏与奉齐的盟约，从今日起，解除。”
话音刚落，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使臣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们准备了三年——”
“我知道。”姜晚截住他的话，“我们已经决定了。”
年长的使者缓缓放下茶盏，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看了姜晚几秒，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终于不再遮掩，露出狠戾的光。
“殿下，您这样做，王后会很失望。月氏的百姓也会失望。您就不怕——”。
“怕什么？”姜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
年轻使臣还要争辩，嘴张了张，被年长的抬手拦住。年长的使者脸色不太好看。
“既然殿下不想合作，那以后奉齐的事，我们月氏不会再过问。殿下的死活，与我们无关。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从姜晚脸上缓缓滑到明心脸上。
“殿下想清楚了？没有月氏，您拿什么报仇？”
明心：“那是我们的事。盟约是双方定的，解除盟约，一方开口就够了。殿下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们明天走吧。”
姜晚不想再待下去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表的态已经表了，再留在这里，不过是多闻一会儿月氏香料的腻味。
她转身往门口走，明心跟在她身后。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开的。
五六个身材魁梧的武士堵在门口，腰间挎着弯刀，面无表情，像几堵肉墙，把走廊里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年长的使者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瓷器和木头相碰，发出一声轻轻的“嗒”。然后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
“殿下，取消盟约这么大的事，我们担不起。万一王后怪罪下来，我们几个脑袋不够砍。所以——”他往前走了两步，笑容不变，甚至更深了些，“还是请殿下随我们回一趟月氏，您亲自跟王后解释吧。”
姜晚来之前她就想过这个可能。翻脸，扣人，强行带走——这些戏码她在脑子里演过，甚至还有过更坏的打算。所以她早把行程告诉了胖头，让他转告燕凌云。
她没有站着等的习惯。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明心，两只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那架势一看就不是花架子。
她看着门口那五六个武士，嘴角一弯。
“抓我？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几个武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动。他们不是没见过硬茬子，但面前这个女人，是奉齐的公主。
年轻使臣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看了一眼年长的。年长的皱了皱眉，冲那几个武士一挥手：“愣着干什么？上。出了事我担着。”
这话一出，几个武士一拥而上。
姜晚没等他们近身。最先冲过来的，块头最大，像一堵移动的墙。姜晚不退反进，右脚踹出去，又快又准，鞋底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折断了似的弯下腰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瘫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朝她面门砸过来。姜晚侧身一让，那拳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她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壶里还有茶，滚烫的——连壶带水砸在那人脸上。“哗啦”一声，碎瓷片四溅，那人捂着脸惨叫，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也不知是烫的还是割的。
又一个冲上来。姜晚余光扫到，来不及躲了，被那人抓住了左胳膊。她刚要甩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肉被撕裂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明心捂住胸口，指缝里渗出血来，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出声。
一个武士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匕首，刀刃上沾着红，那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