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和明心从旅馆出来，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段，才拐上了主街。
街面上的景象与那条僻静巷子截然不同，人声、车马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几个半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从他们腿边跑过去，其中一个差点撞上明心。明心侧身让了一下，也不恼，偏过头问姜晚：“想吃什么？”
“都行。”姜晚说。
她其实最近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像嚼蜡，人也跟着越发瘦了下去，衣裳穿在身上都空了半截。只是待在旅馆里也是干等，那间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费劲，四堵墙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倒不如出来坐一会儿，透透气，好歹算是换个环境。
明心没再多问，带着她上了街口那家酒楼。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一边引路一边利落地擦着桌椅，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落了座。窗户半敞着，街面上的声音混着油烟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涌上来，倒也有几分热闹的人间气。姜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人坐在此处，神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明心跟小二报了几个菜名，声音不大，姜晚没太听清。小二记了菜，蹬蹬蹬地跑下楼去了。桌上已摆好一壶茶，明心倒了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姜晚端起来抿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明心。”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我们这样直接拒绝月氏，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明心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茶水落入杯中，发出细细的声响。他搁下茶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不会。他们只是使者，谈不成回去复命就是了。”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某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消息带回去以后会怎么样……那就难说了。”
姜晚倒是无所谓。月氏要打要杀，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自然有人挡在前面。她只管把盟约解除，把奉齐会从这趟浑水里摘出来。至于月氏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起兵——那不是她能管的，也不是她该管的。
她想了想，觉得明心说得对：管它呢，到时候再说。
两人说着话，明心忽然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定在窗外某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得更清楚些。姜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面上人来人往，车马交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正要开口问，明心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两个人……看上去有点像月氏的使者。”
姜晚心里一动，赶紧往窗外探了探头。
街对面，几个人正从巷口拐出来，往他们住的那条巷子的方向走。为首的两个身材魁梧，步伐迈得很大，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巾帕，确实眼熟。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人，隔得远了，面目模糊不清。
明心的目光从那些月氏人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后面那几道人影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极难看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注意到没有——跟月氏使者走在一起的，是谁？”
姜晚又探出头去看了半天。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巷口，马上就要拐进去了。她只能依稀看到那人腰间的玉带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具体是什么样根本看不清。
明心收回目光。
“是朝廷的人。”
姜晚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谁？什么朝廷？”
“北齐朝廷。”明心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其中两个人，我在寺里见过。走在最前面那个，是北齐王身边的心腹，我亲眼见过他跟靖王在一处说话。后面那个穿青色官袍的，是宫里的人，具体什么职位我不清楚，但那一身穿戴是宫里的制式，错不了。”
姜晚一时间思绪有些混乱。
月氏的使者，跟北齐朝廷的人混在一起。
月氏不是要跟奉齐联手攻打北齐吗？他们怎么会跟北齐的人走到一块去？
她抬起头，对上明心的目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
姜晚忽然想起旅馆掌柜说过的话——“那几位客人前两天出去了，说是有事要办，房也没退。”
出去办事。办的是什么事？见北齐的人？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月氏明明跟奉齐谋划着要攻打北齐，这当口去见过北齐的高官，算什么道理？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小二端着托盘蹬蹬蹬地跑上来，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姜晚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发愣。
等小二下了楼。
姜晚：“明心，月氏的使臣见北齐的人做什么？”
“我不知道。有可能只是正常的使臣互访，两国之间互通消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但也有可能……是他们跟北齐达成了什么。”
姜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想起燕凌云说过的话——“月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当时以为他指的是月氏会恼羞成怒，会出兵攻打北齐，正好给他制造开战的理由。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不会善罢甘休”，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也许月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奉齐联手。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跟北齐谈。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得可怕，她这点斤两，掉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们回来了。”明心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咱们还去见吗？”
姜晚没说话。
她心里也在打鼓，若月氏的使臣当真跟北齐的人搅在一起，那她这时候去谈解除盟约，会不会正中别人的下怀？
可燕凌云让她无论怎样都要尽快去见月氏使臣，解除盟约。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月氏跟北齐有接触？
姜晚决定相信燕凌云。
“见。”她抬起头，看着明心。
“吃完饭就去见他们。通知他们解除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