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站在门口,最后进来的是灰万红和宋叔。灰万红手里那袋碎坚果还没舍得扔,攥了一路,攥得袋子口都皱了。
他从李平凡身边经过停下来,从袋子里倒出最后一颗完整的坚果——那颗最大的,林慕白帮他挑出来的那颗,他忍着没吃,留了一路。
他把它递到李平凡面前。
李平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坚果,又看了看灰万红那张其貌不扬的脸,那双平时只盯着坚果的小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
“弟马,吃坚果。吃了就好了。”
李平凡没接。她把那颗坚果推回去。
“灰大爷,你留着吃吧。”
灰万红犹豫了一下,把坚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宋叔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李平凡。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干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攥着计算机。他按了几下,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计算机揣回兜里,对李平凡说了一句:“饭在桌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伸出手,在李平凡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很轻,像怕拍疼了她。收回手,转身进屋了。
李平凡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苟一铎在摆桌子,林慕白在厨房帮奶奶端菜,仙家们各自找位置坐下。
黄嘟嘟和黄飞天在抢遥控器,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准备嗑坚果,宋叔站在他旁边。
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传来笑声,常金龙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柳小刚在楼梯后面探出脑袋。
胡秀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谁都不说话。
吃过饭,碗筷收了,桌子擦了,大家正准备各回各位——黄嘟嘟要去看电视,黄飞天要去抢遥控器,灰万红要去嗑坚果,宋叔要去算账,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着这一屋子人从餐桌前散开,往各自的方向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拔都拔不出来。
“都别走。都过来坐下,我有话说。”
黄嘟嘟的脚已经迈上楼梯了,停在半空,收回来。
黄飞天的手已经够到遥控器了,缩回来。灰万红已经把坚果塞进嘴里了,没嚼,含在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苟一铎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站在门口。林慕白从保姆房探出头,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李奶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李平凡指了指沙发和椅子。
“都坐下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挨一个地坐下了。
苟一铎坐在李平凡左边,林慕白坐在右边,李奶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仙家们或坐或站,有的挤在沙发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蹲在茶几旁边。
胡秀娘站在窗前没过来,说听得到,胡天霸站在她旁边也没过来,说也听得到。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是酆瑶。阴间酆都大帝的女儿。”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黄嘟嘟从沙发上蹦起来,蹦了半尺高,落下来的时候踩在黄飞天脚上,黄飞天“嗷”的一声也蹦起来了,两个人同时落地,同时撞在茶几角上,茶几歪了,灰万红放在上面的坚果袋子倒了,坚果滚了一地。
“你说啥?!”
黄嘟嘟的声音又尖又细,破了音。
“弟马你说你是啥?!”
黄飞天的声音更尖更细,也破了音。
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嘴里那颗坚果含了半天了,忘了嚼。
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个乒乓球,眼睛瞪得溜圆。宋叔站在他旁边,计算机攥在手里,按了一半的数字忘了继续按,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闪,他没看。
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了,这回没缩。常金龙睁开了一只眼。白金球的蒲扇停在了半空。宋小莲捂住了嘴。
蟒金花张着嘴,嗓门大得能掀屋顶:“酆都大帝的女儿?!那不就是阴间的公主吗?!”
苟一铎愣了半晌,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公主?”
林慕白更直接,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像灯泡:“那我是不是就成了公主的跟班了?”
李平凡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本来挺严肃一事儿,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味儿了?
“该怎么叫还怎么叫。”李平凡一挥手。
黄嘟嘟从茶几后面绕过来,站在李平凡面前,上下打量她,那眼神跟第一次见她似的。
看了好一会儿,又绕回去了,站在黄飞天旁边,两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较劲。
“飞天,你说咱以后该叫弟马还是该叫公主?”
黄嘟嘟抱着胳膊,下巴抬着,一脸严肃。
黄飞天也抱着胳膊,下巴也抬着,也一脸严肃。
“当然是叫弟马。弟马就是弟马,叫了多少天了,改口多别扭。”
“可弟马现在是公主了。”
黄嘟嘟的音拔高了半度。
“就算是她是公主那也是咱弟马啊。”
黄飞天的声音也拔高了半度。
“那万一上边那位不高兴呢?”黄嘟嘟的音又高了。
“上边哪位?”黄飞天愣了一下。
“酆都大帝啊!咱弟马的亲爹!阴间的老大!天上的老……反正就是很大很大的那位!”黄嘟嘟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大,大到两只胳膊根本比划不下。
“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咱叫啥?”黄飞天嘴硬。
“你咋知道他没空?万一他正好听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