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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家

    泥鳅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鸥在天上叫,声音尖尖的,脆脆的。浪从远处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她不知道泥鳅要走。泥鳅不让她知道。他说,知道了,她会哭。哭了,就走不了了。不让她知道,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这儿晒鱼干。鱼干金黄的,她笑着,说:“回来了?绿豆汤在井里冰着,自己去盛。”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新布鞋——阿瑶给他做的,鞋底纳得厚厚的,走路不硌脚。一块干粮,吴婆婆给的,够吃三天。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从海边捡的。他说,带着海边的石头,走到哪儿都记得海。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石头房子。很小,一间屋,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条板凳。灶台在外面,搭了个棚子。书架上,顾叔叔的木盒子还在。他的木板也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三百多个。他看了一眼,没拿。他说,放在这儿,回来的时候还在。在就行了。

    “老头儿。”

    “嗯。”

    “我走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路远。慢点走。别急。该到的,总会到。”

    “就这些?”

    “还有——别惹事。但别怕事。有人欺负你,别怕。你是我沈木的徒弟。活了三万年的人,就你一个徒弟。别给我丢人。”

    他笑了。“不丢人。你等着。等我当上将军,回来接你。接你去京城。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不用在海边喝绿豆汤了。”

    “海边的绿豆汤好喝。”

    “京城的也好喝。我给你做。放了糖,甜甜的,凉凉的。跟海边的一个味儿。”

    “好。我等着。”

    他转过身,走到阿瑶面前。“阿瑶姐姐。”

    “嗯。”

    “我走了。”

    “嗯。”

    “你不哭?”

    “不哭。哭了,你就走不了了。”

    “那你笑一个。我走了,你要笑着。笑着等我回来。”

    阿瑶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好。我笑着。等你回来。”

    泥鳅也笑了。他背上包袱,走出院子。走到堤坝上,回过头来,看了最后一眼。石头房子,小小的。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不知道他要走。阿瑶站在门口,笑着。我站在她旁边,看着。

    “老头儿!阿瑶姐姐!我走了!”

    “走吧!”

    他转过身,沿着堤坝走。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新布鞋踩在堤坝上,啪啪的。走了很远,影子变小了,变小了,变成一个点。跟海天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阿瑶站在门口,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沈木。”

    “嗯。”

    “他走了。”

    “嗯。”

    “他一个人。”

    “嗯。”

    “他会不会想我们?”

    “会。想了,就看看海。海那边是我们。我们在海边,等他回来。他想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走远。走远了,就能当上将军。当上将军了,就能保家卫国。把倭寇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太平了,他就回来了。回来了,喝绿豆汤。甜的。”

    阿瑶靠在我肩膀上,不哭了。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乱了。我没理。看着泥鳅走的方向。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看不到边。他走到哪儿了?走了多远了?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他?

    不知道。但知道他会走。该走的路,要走。该做的事,要做。该守的家,要守。该护的国,要护。走了,才能长大。长大了,才能回来。回来了,才是家。

    泥鳅走后的第一天,阿瑶做了一碗龟苓膏。放在井里冰着。晚上拿出来,放在台阶上。黑黑的,亮亮的,浇了一勺蜂蜜。

    “他不回来,谁吃?”

    “你吃。”

    “我不吃。他不在,不甜。”

    “你不吃,就坏了。”

    “坏了就坏了。明天再做。他回来了,要吃新鲜的。不新鲜的,不好吃。”

    第二天,她又做了一碗。放在井里冰着。晚上拿出来,放在台阶上。还是没人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做。每天都没人吃。吴婆婆看不下去了。“他不回来,你们就不吃了?日子不过了?”

    阿瑶没说话。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

    “吴婆婆,他走了五天了。”

    “嗯。”

    “他走到哪儿了?”

    “走到杭州了吧。也许过了杭州了。”

    “他会不会饿?”

    “不会。他带着干粮。路上有村子,能买吃的。”

    “他会不会冷?”

    “不会。天还没冷。他带着衣服。不够了,自己会买。”

    “他会不会想我们?”

    “会。想了,就看看海。海那边是我们。我们在海边,等他回来。他想了,就不怕了。”

    阿瑶点了点头。“对。他想了,就不怕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做了一碗龟苓膏。放在井里冰着。晚上拿出来,放在台阶上。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

    “甜了?”

    “甜了。他走了,但他在。他在路上,在杭州,在不知名的地方。他在走路,在吃饭,在睡觉。他在想我们。想了,就在。在,就是甜的。”

    她把一碗龟苓膏都吃了。吃完了,舔了舔嘴唇。“明天再做。他回来了,还是甜的。他不回来,也是甜的。因为他走了,去保家卫国。他在做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做了,就是甜的。不管他在不在,都是甜的。”

    泥鳅走后的第十天,韩将军来了。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兵,沿着堤坝走过来。到了村子,下了马,看了看石头房子。“沈安国呢?”

    “走了。去找你。当兵。保家卫国。”

    韩将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十天前。”

    “往哪儿走了?”

    “往北。去杭州。你在杭州?”

    “我在杭州。刚从杭州来。路上没碰见他。”

    “他走的是小路。你走的是大路。没碰上。”

    韩将军站在堤坝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不怕?”

    “不怕。他跟着我走了三年。三万里路都走过,还怕几百里?”

    韩将军笑了。“对。他跟着你走了三年,还怕什么。”

    他上了马,要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绿豆汤还有吗?”

    阿瑶从井里端出一碗绿豆汤。冰着的,凉凉的。递给韩将军。

    韩将军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甜。跟他做的一个味儿。”

    “他教我的。”

    “他还会教人?”

    “会。他什么都会。包馄饨,做龟苓膏,唱莲花落,写字,走路。都会。”

    韩将军把碗还给她。“他到了杭州,我照顾他。不让他吃亏。”

    “好。”

    “他当上将军了,让他回来接你们。”

    “好。我们等着。”

    韩将军走了。马队扬起尘土,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阿瑶站在堤坝上,看着尘土落下去。落完了,什么都没有了。海还是蓝的,天还是蓝的。浪还是哗啦哗啦的。

    “沈木。”

    “嗯。”

    “他到了杭州,韩将军会照顾他。”

    “嗯。”

    “他当上将军了,会回来接我们。”

    “嗯。”

    “他走了。但他在。在路上,在杭州,在韩将军的帐下。他在做该做的事。保家卫国。把倭寇赶走。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太平了,他就回来了。回来了,喝绿豆汤。甜的。”

    她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阿瑶说,那是泥鳅走的路。他沿着这条路走,走到杭州,走到韩将军的帐下。当兵,打仗,保家卫国。把倭寇赶走了,海边就太平了。太平了,他就回来了。回来了,喝绿豆汤,吃龟苓膏。甜的。

    “沈木。”

    “嗯。”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那你等吗?”

    “等。多久都等。三万年都等了,还怕等几年?”

    “我也不怕。等多久都不怕。他在做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做了,就值了。值了,就不怕等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一盏灯。照着泥鳅走的路。他在路上,月亮照着他。他抬头看月亮,知道我们在海边也看着。看的是一样的月亮。这么一想,就不想了。不想了,还在想。想了,就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等,就不怕。不怕,就能走远。走远了,就能做该做的事。做了,就不白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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