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并不知道沈知夏考大学的初衷便是为迁户口,只以为这孩子就是单纯的好学上进。
“本来是迁不了的,今年厂里家属农转非的名额去年一早就定好了。”
“但是年初的时候,我司机老张的女儿嫁了个戍边的军人,随军去了,空出来一个名额。”
“年初就有名额了,您不早说?”陆怀远还是没忍住,埋怨了自家老头子一句。
“能不能听老子把话说完,这么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扛事儿?”
连着被打断,陆振邦也来了脾气。
毕竟父子俩这几年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想一下子就父慈子孝是不太可能的。
“好好好,您说,您说,我不说话了可以吧。”
陆怀远乖乖闭了嘴。
“我原本就是打算把这个名额留给知夏。只是后来听说你要考大学,想着一旦考上,户口自然会跟着学籍走,就暂时没提。”
“不过我也得做好万一你考不上的准备,所以一直留着名额。现在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终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陆振邦慢悠悠地开始喝茶。
听到这里,沈知夏本来就发胀的眼睛更胀了。
兜兜转转,她最初的那个诉求,竟然就这样被一种最稳妥的方式给解决了。
公公不仅替她挡住了时代的风浪,还为她的未来铺好了一条平坦的大道。
这一刻,陆振邦在沈知夏心里的身份变成了真正的父亲,而不是隔了一层的公爹。
旁边安安静静的陆怀远,心里也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才是老头子的手腕和担当。
就算在事情一切向好的时候,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永远两手准备,才能在关键时刻为家人托底。
这一刻,陆怀远对自家老头子是彻底服气了。
今天学到的这些,将让他在未来受益无穷。
两只小的还在心潮翻涌的时候,陆振邦放下了茶杯,继续说道:
“迁户口只是第一步,夜大也是有门槛的。”
“到时候学校会有自主命题的文化考试,择优录取。所以知夏你的学习不能丢。”
“嗯嗯,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振邦爽朗地笑了两声,眼底满是欣慰:“好!这才是咱们老陆家孩子该有的精气神。”
转眼看看自己的儿子,本想再提点两句,想想还是算了。
——罢了,言传不如身教。让他自己去悟吧。
“我该去上班了。你们昨天也折腾得够呛,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陆振邦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
下午,沈知夏在家休息,陆怀远出了门。
城外一处废弃仓库里。
猴子和几个兄弟正围坐在木箱上打牌,见陆怀远走进来,连忙将牌一扔迎了上去。
“陆哥,嫂子考大学的事怎么说?需要兄弟们做些什么?”
猴子关切地问。
“老头子出面,妥了。过阵子去市里上夜大。”
陆怀远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锐利的野心和决断。
“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不变,在最短的时间内,清掉县里剩余的货,把咱们的重心往市里挪。”
“懂,兄弟们会尽快在市里站稳脚跟,好为嫂子保驾护航。”
陆怀远将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击着: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时代在变,风向也在变,县城这池子水太浅,早晚要干。我们得趁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先去把市里的地盘占了。”
陆怀远很少会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但这么多年的兄弟,他不想他们误会。
虽然他确实有私心,但也不可能全然不顾兄弟的死活。
他们这么多年都无条件信任他,他便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陆怀远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兄弟:
“猴子,你跟大强明天再去市里,打听一下现在的行情。”
“另外,去大学附近租个像样点的房子。”
“租房子干啥?”本来不住点着头的大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笨,难道让嫂子跟我们一块儿睡仓库吗?”猴子永远是最懂陆怀远的那个。
陆怀远走出仓库,抬头看了一眼刺目的阳光,眯了眯眼。
这日头是一天比一天毒了。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立夏了。
夏……
陆怀远刚准备掏火柴的手猛地一顿,脑海里倏地闪过昨天沈知夏户口簿上的内容:
【沈知夏,出生日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日】。
乡下人早些年登记户口,报的向来都是农历。
这个四月十日应该是农历的四月初十。
陆怀远一把揪下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揣回兜里。
转头朝里面喊道:“猴子,出来一下。”
猴子和大强刚领了任务,二人正在商量细节,听到陆怀远的声音,赶紧走出来:
“怎么了,陆哥?”
“今天几号?”
“今天4号啊!还是什么青年节呢!广播里都说了,是个大日子。”
“我问的是农历。”
难得有猴子跟不上陆怀远节奏的时候,只好转头喊大强把黄历翻出来看看。
“陆哥,今天四月初九。”
“知道了,你们忙去吧,我先走了。”
陆怀远没再停留,跨上停在墙边的二八大杠,风一样往城里刮去。
明天,是媳妇儿的十九岁生辰!
陆怀远的心跳骤然快了两拍,紧接着,眼底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火热。
这几个月来,她为了高考的事情埋头苦学,昨天又被那张冰冷的红头文件砸得险些崩溃。
虽说有老头子出面兜底,小丫头终于破涕为笑,但那双哭肿的眼睛,他看着实在心疼得紧。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好好庆祝一个生辰更合适的了。
也算是去去晦气,迎个新生。
更何况,这是她嫁进陆家后的第一个生辰,也是他陆怀远陪她过的第一个生辰。
绝对不能含糊。
这个生辰,必须得好好过。
想到这,陆怀远双手握紧车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