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抬头,不知怎的,一对上陆怀远的眼睛,她突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他说,推荐信开不了。”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不着急,我们先问问清楚。”
看着沈知夏湿漉漉的眼睛,陆怀远的心也跟着纠了起来。
他一边轻拍着沈知夏的背,一边看向坐着的李队长。
“队长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还差什么手续吗?您直接说,我去办。”
李队长看着眼前这对般配的年轻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们,也不是手续的问题。是今年的招考条件变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带着红头封面的崭新文件,在桌上摊开。
“这是我昨天才收到的相关文件,里面明确规定,今年报名参加高考的考生,必须是——‘未婚’,且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周岁。这是刚性条件,我也没有办法。”
李队长的手指点在文件的某一行上,读到‘未婚’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沈知夏的视线顺着他粗糙的指尖,落在那白纸黑字上。
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蜂鸣,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来。
脑中快速闪过这几个月来全家人为她忙前忙后的身影。
那些挑灯苦读到深夜的画面;那一本本被翻到卷边的课本资料;那些耗尽心力做完的一份份习题;还有来时路上,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在这一纸公文面前,一切都化为了一地可笑的齑粉。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沈知夏的身形晃了晃,一阵天旋地转。
如果不是肩头还有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地钳制着她,她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陆怀远将沈知夏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依旧不死心地问。
李队长摇了摇头:“这是国家政策,全县、全省乃至全国都要严格执行。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办公室外,初夏的阳光依旧热烈刺眼。
猴子他们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正靠在自行车旁,说说笑笑地等着。
见陆怀远半搂半抱着沈知夏出来,几人立刻停止了说笑。
陆怀远简单跟几人说明了情况。
“怎么就不能报了呢?这政策也变得太快了吧!”
“都万事俱备了,这东风却没了!”
“行了,少说两句。”猴子阻止了还要发牢骚的兄弟,推过沈知夏的车,挂在自己车后,“嫂子,回去路还远,怪累的,就让陆哥载你,车子我帮你带着。”
陆怀远对猴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气氛安静又压抑,再也没了来时的鲜活。
沈知夏紧紧抓着陆怀远的衣服,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怀远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后背衬衫上传来的湿润。
他心疼得厉害,却什么也没说,只尽量把车骑得更稳当。
到了县城边缘,猴子冲着陆怀远打了个手势。
然后便带着其余几个兄弟悄无声息地散进了一条岔路。
**
回到陆家老宅时,已经过了饭点,但苏雅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
一桌子的美味,都是沈知夏爱吃的。
院子里刚传来动静,她就擦着手迎出来:
“咱们家准大学生回来了!饿坏了吧,快洗手吃饭——”
话音未落,看清两人灰败颓然的神色,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滞住了。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赵美云那个势利眼又作妖了?”
被婆婆牵着手往屋里走,本来已经收拾好情绪的沈知夏,眼眶又开始酸涩起来。
“没事的,有妈在呢!天塌不下来!”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
苏雅带着沈知夏到餐厅坐下,不停地给她擦着眼泪。
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擦越掉得凶。
沈知夏抽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苏雅急得要跺脚时,陆怀远终于停好车,走了进来。
他将“已婚人士不能报名”的规定跟母亲复述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
苏雅听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叫什么规矩!咱们知夏这几个月起早贪黑,人都熬瘦了一大圈,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怎么能一句话就不让考了!”
原本为了庆祝而准备的丰盛午餐,此刻却成了扎眼的摆设。
红烧肉逐渐冷却,边缘凝结出了一层白白厚厚的油脂;清蒸鱼也早散尽了热气。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谁也没有动筷子。
在这个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午后,连空气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
勉强扒拉了两口白饭,小两口便回了二楼的房间。
沈知夏和衣躺在床上。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直愣愣地落在不远处的书桌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半人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一沓沓油印卷子。
最上面,还静静地躺着陆怀远送她的那支英雄牌金尖钢笔,里面甚至还吸满了今早临出门前刚刚打好的墨水。
仅仅几个小时前,它们还是她改变命运的通天梯。
可现在,那一纸红头文件轻飘飘地砸下来,这些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宝贝,瞬间变成了一堆最荒诞的废纸,变成了对她这几个月所有筹谋最大的嘲讽。
沈知夏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眼角渗出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枕巾。
大概是哭得脱了力,没过多久,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然死死地紧锁着。
陆怀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看着沈知夏哪怕睡着也依然痛苦的神情,向来游刃有余的眼底,第一次爬满了深深的挫败与无力。
早上在沈家,他可以用五十块钱轻而易举地砸得赵美云闭嘴。
这些年,他可以凭着拳头和人脉在县城里横着走。
他一直自以为能好好地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可是,当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化,面对那张写着“未婚”二字的红头文件时,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居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回来的路上,他甚至疯狂地想过,要不花重金去造一封假的推荐信,先把名报了再说。
但假的真不了,万一哪天被捅出来,对沈知夏的前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自己冒点险无所谓,但事关沈知夏的未来,他连赌都不敢赌。
一室寂静。
只有床头的座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滴答”声。
楼下餐厅,苏雅默默地收拾着满桌的冷菜。
她动作放得极轻,连瓷盘相碰的清脆声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苏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会惊扰了楼上两个孩子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这个下午,在令人绝望的无力感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直到——
傍晚时分。
院外终于传来了吉普车熄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