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半城本名何文远,祖上三代都是账房先生,到他这一辈,把账房做成了徐州城里最赚钱的买卖——不是替人记账,是替人花钱。
这个人有个本事,能从一堆烂账里找出赚钱的门道。沈万三早年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三间破铺子和一屁股债,是何文远帮他盘活了存货,理清了债务,又用一招“借鸡生蛋”——拿盐引做抵押从钱庄借钱,借来的钱收粮食,粮食囤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卖出——三年之内把三间破铺子变成了徐州数得着的商号。沈万三信他,信到什么程度?盐号的印章一人一半,没有何文远的副印,沈万三自己都提不出银子来。
所以当何文远说“不会亏待你”的时候,赵周阳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这个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但赵周阳也知道,何文远说的“不会亏待”,和赵周阳心里想的“不亏”,大概不是同一个东西。
接下来的十天,赵周阳带着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没日没夜地干。北边剩下的六块格子全部改完,灌上了卤水。中间那十二块空格子也夯好了六块,按赵周阳的法子修了坡度,开始蓄水。孙大壮累得晚上躺下就打呼噜,刘家兄弟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谁都没有怨言——赵周阳跟沈万三谈好了,新来的工人每人每天二十文,比他自己的工钱还高五文。
赵周阳自己也没闲着。白天带着大家干活,晚上点着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草纸是从城里买来的,贵得吓人——十张纸要五十文,够他吃两天饭了。但他没办法,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不记下来怕忘。
他在纸上画的不是盐田的图纸,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简易的水车草图,一个风箱的结构图,甚至画了一个类似压力阀的东西。这些都是他在汽修店工作时接触过的机械原理——虽然不精通,但基本的构造和传动方式还记得一些。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能不能用得上,但先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第十天早上,沈万三和何文远准时来了。
这回沈万三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何文远一个人。两个人步行来的,走到盐田边上的时候,身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赵周阳把北边十二块格子的盐全部收上来,过秤,记账。老周在旁边念数字,赵周阳在草纸上写。十二块格子,最少的出了三十二斤,最多的出了四十一斤,总共四百四十七斤。
何文远蹲在盐筐旁边,一把一把地检查盐的质量。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筐都用手捻、用嘴尝,有时候还要掰开盐粒看里面的成色。看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对沈万三点了点头。
“全部是上等成色。”他说,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万三站在盐田边上,看着那十几筐白花花的盐,沉默了很久。
“赵周阳,”他终于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赵周阳也回答过一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是随口一问,这一次是认真的。
“北边来的。”赵周阳说。
“北边哪里?”
“柳河镇。”
“柳河镇……”沈万三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北边在打仗,你知道吧?”
“知道。”
“你怎么跑出来的?”
赵周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外面跑买卖。等我回去的时候,镇子已经烧了。”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对何文远说:“何先生,你说个数。”
何文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一个月?”
何文远摇了摇头:“三十两。”
赵周阳愣了一下。三十两银子一个月,比他现在的工钱高了六十多倍。老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孙大壮手里的木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何文远的话还没说完。
“三十两是底钱,”他看着赵周阳,目光锐利,“另外,每出一斤盐,给你一文钱的抽成。按北边十二块格子的产量算,一个月出三茬,一千三百多斤,就是一两三钱银子。等三十六块格子全开了,一个月至少出四千斤盐,你光抽成就能拿四两多。加起来,一个月三十五两左右。”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三十五两银子,在徐州城里够买一个带院子的小宅子了。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在算另一笔账——四千斤盐,市面上值六百多两银子。他拿三十五两,大约是百分之五。比百分之一好了不少,但大头还是沈万三的。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只是一个从北边来的难民,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没有根基。沈万三能给他这个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行。”赵周阳说。
沈万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赵周阳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个打火机,何先生拿去用了几天,说挺好使的。还有没有?”
赵周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打火机?”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就是那个……按一下就能出火的东西。”沈万三比划了一下,“何先生从你手上买的,说是稀罕物件。我看了看,确实稀罕。你要是有路子能弄到更多,我出高价收。”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打火机——那个在安平县城花一两银子卖出去的打火机,原来是被何文远买走的。那个蹲在他摊位前的年轻人,是何文远的人?还是何文远本人?
他看了一眼何文远。何文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笑容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那个东西……”赵周阳斟酌着措辞,“是我从一个南边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只有一个。我也找不到那个商人了。”
沈万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文远走在最后面。经过赵周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师傅,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但怎么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比拿出来本身更重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说完,他拍了拍赵周阳的肩膀,跟着沈万三走了。
赵周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秋风吹过来,他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
老周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听到三十两银子时的震惊表情:“赵师傅,你发财了!三十两银子一个月!你知道我干一年才挣多少吗?八两!你一个月顶我干四年!”
孙大壮也走过来,搓着手,一脸讨好:“赵师傅,以后有啥活,您尽管吩咐。我孙大壮别的不行,力气有的是!”
刘家兄弟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维的话。赵周阳听着这些话,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何文远知道了。
不是知道他有打火机——那件事本来就瞒不住,他在安平县城大街上摆摊卖东西,被人记住是迟早的事。何文远话里的意思是:他知道赵周阳不是普通人。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身上带着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脑子里的东西比福建请来的师傅还厉害——这正常吗?
何文远没有揭穿他,反而替他在沈万三面前争取了三十两银子的工钱。这不是好心,这是在拉拢他。何文远在告诉他:你的秘密我替你藏着,但你要记着这个人情。
赵周阳回到灶房,坐在灶台旁边,盯着火苗发呆。老周跟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不高兴?”
“高兴。”赵周阳说。
“那你咋这副表情?”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舐着木柴的表面,把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老周,”他忽然开口,“何文远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说:“精明。非常精明。徐州城里做买卖的,没有不怕他的。但他对沈员外忠心,跟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他对底下的人呢?”
“那要看是什么人了。”老周说,“有用的,他捧着;没用的,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就是这种人——眼睛里只有值不值得。”
赵周阳点了点头。
晚上,赵周阳躺在通铺上,把何文远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这个人比沈万三危险——沈万三是个商人,直来直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不动脑子。但何文远不一样,他动脑子,而且动得很深。
他说“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这是在告诉赵周阳,他已经看穿了什么。但他看穿了多少?他知道赵周阳是从哪里来的吗?他知道那些东西——打火机、矿泉水瓶、灰色卫衣——意味着什么吗?
赵周阳觉得何文远不可能知道“穿越”这回事。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这个概念。在何文远眼里,赵周阳大概是一个身上有秘密的人——可能是某个没落匠人家的后人,可能是从海外回来的商人,也可能是某个势力派来的探子。但无论哪种猜测,都比“从一千年后穿越而来”合理得多。
但何文远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赵周阳有价值就够了。
赵周阳翻了个身,摸出口袋里的玉佩,在指间慢慢转动。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玉佩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想起了王刘氏,想起了狗子,想起了柳河镇的废墟。那些人和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在他心里,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能相信任何人。沈万三也好,何文远也好,老周也好,孙大壮也好,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有用。一旦他没用了,或者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一千年后的世界也是这样,只是包装得更漂亮一些。
赵周阳把玉佩重新揣好,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中间那十二块格子还没夯完,南边那十二块格子还没开始修,水车的图纸才画了一半。他得抓紧时间,在何文远对他失去耐心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
重要到沈万三离不开他,何文远不敢动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盐田上,那些新灌了水的格子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远处的汴水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赵周阳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