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阳没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万三走后的当天晚上,他躺在通铺上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三十六块格子,按最乐观的估计,改完北边十二块需要一个月,中间十二块半个月,南边十二块还没修完——满打满算也要两个月。沈万三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让“出盐量翻一倍”,不是把全部盐田改完。
他只需要证明这个方法有效就够了。
想通这一点,赵周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了床。老周还在打呼噜,他没有惊动老头,自己摸到灶房,烧了一锅水,把昨天剩的饼子泡在碗里,呼噜呼噜吃完,天刚蒙蒙亮。
他今天的目标是北边第二块格子。
有了第一块的经验,第二块改起来顺手多了。他先用铁锹把进水口挖低,再把出水口垫高——垫高比挖低费事,需要用黏土和碎石把出水口的位置垒起来,一层一层夯实。他一个人干,进度很慢,到中午的时候才垒了一半。
太阳升到头顶,赵周阳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老周拎着一个瓦罐走过来,里面是绿豆汤——老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向着他的。
“歇会儿吧,别把命搭进去。”老周把瓦罐递给他。
赵周阳接过瓦罐,灌了一大口。绿豆汤是凉的,里面放了糖,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老周,”他放下瓦罐,“沈家盐场以前有多少工人?”
“多的时候四五十个吧。福建师傅带来的徒弟就有七八个,加上本地招的短工,最多的时候五六十人。”
“现在一个都没剩下?”
“走了大半。有几个没走的,去城里找别的活了,说等开工了再回来。但能不能回来,谁知道呢。”老周叹了口气,“这年月,找口饭吃不容易。”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人回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要找人?”
“我一个人干太慢了。北边十二块格子,改进水口出水口不算难,但需要人手。如果能有四五个人,十天就能改完。”
老周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试试。但工钱怎么说?”
“我跟沈员外谈的时候说了,管吃管住。工钱……”赵周阳想了想,“先欠着,等出盐了再从盐钱里扣。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赵周阳继续干活。他把第二块格子的出水口垒好了,又用木夯把周围的土夯了一遍。然后他打开进水闸,让卤水慢慢灌进来。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盐田边上,看着第一块格子的水面。水面上那层盐花比昨天又厚了一些,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还是纯正的咸味,没有苦味。
“成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第四天一早,老周带了三个人回来。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像是个干重活的料。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个叫刘大,一个叫刘二,是兄弟俩,瘦得像竹竿,但眼神活泛,一看就是机灵人。
“这是孙大壮,”老周介绍,“以前在盐场干过,夯土的好手。这俩是刘家兄弟,也是老手了。”
赵周阳跟三个人打了招呼。孙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大概是在看这个新来的“师傅”到底有几斤几两。
“赵师傅,”孙大壮开口了,声音粗声粗气的,“老周说你能让出盐量翻一倍?真的假的?”
“试试看。”赵周阳没有把话说满,“先干着,出盐了你们自己看。”
孙大壮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赵周阳把三个人带到盐田边上,把活分了一下。孙大壮负责夯土——中间那十二块空格子需要重新夯底,这是最累的活,交给最有力气的人。刘家兄弟负责改北边格子的进水口和出水口——挖土、垒堤、夯实,赵周阳手把手教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刘大看了一遍,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赵周阳说,“但有两个地方不能出错:进水口比出水口低两寸,坡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你们先干一块,我盯着。”
四个人干了两天,北边又改好了四块格子。加上之前的两块,已经有六块格子开始重新蓄水了。赵周阳每天早晚各尝一次卤水的味道,心里有个数——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三四天,第一批盐就能收上来了。
第七天早上,赵周阳正在灶房里煮粥,老周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赵师傅,你快来看看!”
赵周阳放下勺子,跟着老周跑到盐田边上。老周指着第一块格子——最早改好的那一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看!”
赵周阳蹲下来,看到了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的景象。
水面上铺满了一层白色的盐花,厚厚实实的,像是冬天结的冰。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薄层,而是一整片完整的、结实的盐壳。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他用手指敲了敲,盐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碎了一层薄冰。他把碎盐放进嘴里——纯正的咸味,干净、清澈,没有一丝苦味和涩味。
“成了。”赵周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也围过来了。孙大壮用手指蘸了一点盐尝了尝,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盐……”他看了看赵周阳,又看了看老周,“这盐比城里铺子里卖的上等青盐还好!”
“真的假的?”刘二挤过来也要尝,尝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真的一点都不苦!”
赵周阳站起来,看着那块格子里的盐层。按照他的估算,这一块格子至少能收三四十斤盐。如果每块格子都能达到这个产量,三十六块格子一轮就能收一千多斤盐。而晒盐的周期比煮盐短得多——煮盐一锅一锅地煮,一天最多出几十斤;晒盐只要天气好,七八天就能收一茬。
产量翻一倍?翻三倍都不止。
“孙大哥,”赵周阳转过头,“帮个忙,把这块格子的盐收上来。”
孙大壮应了一声,跑到工具棚拿了木锨和竹筐回来。他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到格子里,用木锨把盐壳铲起来,装进竹筐。盐壳在木锨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装了满满三竹筐,过秤一称——三十七斤。
老周蹲在秤旁边,看着秤杆上的刻度,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师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三十七斤上等好盐,在市面上值多少钱?”
赵周阳摇了摇头。
“现在盐价涨了,一斤粗盐都要八十文。你这种成色的好盐,拿到铺子里,一斤至少一百五十文。三十七斤,就是五千五百五十文。五两半银子。”
赵周阳愣了一下。他知道盐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一个月,”老周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这三十六块格子都能改成你这样,一个月收三茬,那就是三千多斤盐。五百多两银子。刨去成本,净赚至少三百两。”
孙大壮和刘家兄弟都愣住了。三百两银子,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在盐场干一年,工钱加起来也不到十两。
赵周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筐白花花的盐,脑子里也在算账。但他在算的不是银子,而是另一件事——如果他的方法真的能让盐场一个月赚三百两,沈万三会怎么对他?
涨工钱是肯定的。但涨多少?从十五文涨到三十文?五十文?一百文?就算涨到一百文一天,一个月也就三两银子。盐场赚三百两,他拿三两——百分之一。
赵周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打工的命,一千年都没变过。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穿越到一千年前,不是为了给一个盐商打工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脉、更多的筹码。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问题是,他怎么才能从沈万三手里拿到更多?
赵周阳让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把盐装好,抬到工具棚里放着。他回到灶房,坐在灶台旁边,一边烧火一边想。
沈万三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不是交情,是利益。如果赵周阳只是老老实实干活,每个月拿几十文工钱,沈万三永远不会把他当回事。他得让沈万三觉得,赵周阳这个人,比三百两银子请来的福建师傅还值钱。
福建师傅值三百两,是因为他带来了晒盐的技术。但晒盐的技术不是一成不变的——赵周阳已经证明了,他能把这个技术改得更好。而且他知道更多的东西——不止是晒盐,还有别的。
但他不能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他得一样一样地给,每一次都给在刀刃上。
赵周阳想了一下午,想出了一个计划。
他让老周给城里的沈家盐号捎了个口信,说盐田出了新盐,请沈员外来看一看。他没有说是什么新盐,只说“成色比以前好”。
口信捎出去第二天,沈万三就来了。
这回他没有骑马,而是坐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他跳下来的时候,赵周阳注意到他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绸袍,比上次那件更讲究,腰间挂的玉佩也换了一块——上一次是白玉,这一次是青玉,成色更好。
沈万三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灰衣随从,另一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或者师爷之类的人物。
“盐在哪儿?”沈万三开门见山。
赵周阳把他带到工具棚,把那三筐盐端出来。沈万三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盐,在指间捻了捻,然后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一件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时,那种本能的、精明的算计。
“这是你那块格子出的?”他问。
“是。第一块改好的格子,收了三十七斤。”
沈万三站起来,看了看那三筐盐,又看了看赵周阳。
“你用了几天?”
“从改好到收盐,一共七天。”
“七天?”沈万三身后那个瘦削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尖细,“福建的师傅说,晒盐至少得半个月才能收一茬。你七天就收上来了?”
赵周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万三。沈万三没有阻止那个男人说话,说明这个人确实有些分量。
“福建师傅的法子是让水不动,自然蒸发,所以慢。”赵周阳说,“我的法子是让水慢慢流,一边流一边蒸发,浓度上得快,结晶也快。同样的天气,我的法子比他的快一倍。”
瘦削男人还要再说什么,沈万三抬手制止了他。
“赵周阳,”沈万三直呼他的名字,“你之前说一个月让出盐量翻一倍。现在看来,不用一个月?”
“不用。”赵周阳说,“北边十二块格子,再给我十天就能全部改完。改完之后,每块格子的出盐量都不会低于这块。”
沈万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那个瘦削男人说:“何先生,你怎么看?”
何先生走到盐筐旁边,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盐,甚至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对着阳光照了照。
“成色确实好,”他慢条斯理地说,“比市面上最好的青盐还要白。而且没有苦味,这个很难得。”他转过头看着赵周阳,“你说你的法子比福建师傅的快一倍,但福建师傅的法子产出来的盐虽然慢,质量是稳定的。你这个法子,能保证每批盐都有这个成色吗?”
“能。”赵周阳说,“只要按照我改过的盐田来操作,每批盐的成色都一样。我可以在十天内证明给你们看。”
何先生看了看沈万三,沈万三微微点了点头。
“好,”何先生说,“那就再等十天。如果北边十二块格子都能出这个成色的盐,沈员外不会亏待你。”
赵周阳知道“不会亏待你”这句话的水分有多大。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万三走之前,在盐田边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改过的格子,又看了看赵周阳,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识字吗?”
赵周阳愣了一下。“识一些。”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之后,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个何先生是谁吗?”
“谁?”
“何半城。徐州城里最有名的账房先生,沈员外的左膀右臂。沈家的生意,有一半是他帮着打理的。他能说出‘不会亏待你’这句话,说明沈员外是真的看上你了。”
赵周阳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沈万三“看上”他。他需要的是沈万三离不开他。
这才是他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