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古洞,满目皆是苍翠山林。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缓缓流动。山间清风徐徐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将洞内残留了许久的压抑、戾气与仇恨,尽数吹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宁和与开阔。
凌玄走在最前方,月白长衫被风轻轻掀起,步履轻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方才在古洞之中,那股萦绕周身、针对大周皇朝的凛冽杀意,那股沉在心底多年的屈辱与恨意,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对如今的他而言,覆灭大周、血洗前仇,不过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清算,对手皆是凡俗蝼蚁,过程枯燥乏味,毫无半分趣味可言。
远不如一场突如其来、未知跌宕的权谋热闹,来得让他心动。
清晏缓步跟在他身侧,一身清雅气质与这山林融为一体,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
他看得明白,凌玄并非真的沉溺仇恨无法自拔,只是过往的伤痛与屈辱压得他太紧,逼得他不得不以冷漠与狠厉伪装自己。如今有一桩新鲜事转移心神,对凌玄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两人沉默前行了片刻,林间只闻脚步声与风吹叶动之声。
清晏看着凌玄周身渐渐松弛下来的气息,心中微动,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林间闲谈一般,缓缓开口:
“凌玄,我倒忽然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凌玄头也不回,语气清淡,却少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随性:
“何事?”
“此番我们出去寻找杀手,难免会与凡俗国度的人马接触。”清晏语气平缓,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凌玄耳中,“若是途中不慎,被那国度的帝王之人擒住,以囚锁困,将你关在深宫大牢之中,严加看守,不得自由,你会如何应对?”
他本是随口一问,只想看看这位凌驾众生之上的至尊,被凡俗桎梏束缚,会是何等反应。
可他话音刚落,凌玄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凌玄缓缓转过身,狭长的眸子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清晏身上。
那双素来冷寂如万古寒冰的眼眸里,此刻竟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泛起了几分玩味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那笑意轻松、洒脱,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恶作剧心思,却又在深处,藏着一股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覆山河的无上威严。
“被抓?被关起来?”
凌玄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像山间流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随意。
清晏微微颔首:“不错,若真有这般情形,你当如何?”
凌玄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
“抓便抓了,困便困了,我何曾在意过这些?”
“区区凡俗帝王的牢笼,凡人打造的枷锁,难道还真能困得住我不成?”
他顿了顿,眸中的玩味之色更浓,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仿佛在畅想一件极为有趣的乐事:
“他们若真有胆子将我拿下,关在皇宫之中,我反倒不介意陪他们好好玩上几日。左右我如今闲得无聊,大周的仇暂且搁置,正缺些新鲜乐子。”
“我可以在皇宫里四处走走,看看凡俗帝王的居所究竟何等模样,看看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戏码,比闷在这里复仇,有趣太多。”
清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你……便这般任由他们关押?不立刻脱身?”
凌玄回眸看他,眸中笑意不减,语气轻淡,却藏着翻覆天地的狠绝:
“急什么。”
“等我玩够了,待腻了,看烦了,想走的那一日,再走也不迟。”
“至于离开的方式……”
他语气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便送那座皇宫,一场盛大无比的烟花。”
“让那金碧辉煌、权倾天下的宫殿,在火光之中尽情燃烧,照亮整片天地。”
“轰的一声,烟消云散,干干净净,岂不是痛快,岂不是有趣?”
话音落下,林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清晏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凌玄,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活了悠悠岁月,身为仙帝,见过太多狠辣决绝之辈,也见过太多覆国灭宗的复仇。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将覆灭一国皇宫、摧毁一朝天骄之地,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像是一场玩乐。
许久,清晏才缓缓回过神,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凌玄,语气里带着震惊与无奈,失声叹道:
“凌玄!你……”
“我素来以为,自己复仇之时,已是干脆利落,至多不过将仇人斩灭,清算因果。可你倒好,一言不合,竟是想直接将人家整个皇宫都化作火海,炸成飞灰?”
凌玄眉梢微挑,一脸理所当然,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傲然:
“复仇,本就有千万种方式。”
“闷头打杀,血溅当场,那是莽夫所为,枯燥无趣,我不屑为之。”
“既然要报,既然要罚,便要选最惊天动地、最让人铭记一生的方式。”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清晏,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至尊威严:
“你是仙帝,执掌仙界威严,我是至尊,凌驾万界之上。你我二人,生来便不在凡俗之列,脾气心性,谁又比谁温和过?”
“我只不过,比你多喜欢几分‘热闹’,多喜欢几分有趣罢了。”
“但你记住,仇,我依旧会报;怨,我依旧会清。只是方式,与旁人不同,与你不同。”
凌玄语气微微一沉,虽未释放半分威压,可那股与生俱来的霸道,依旧扑面而来:
“那些凡夫俗子,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可他们若是敢来抓我,敢来囚我,敢来触碰我的底线……”
“便要付得起对应的代价。”
“一个都跑不掉。”
“全部,送一场漫天烟花。”
清晏望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人,不是不恨,不是不怒,而是恨得洒脱,怒得张扬,连报复都要选最极致、最“好看”的方式。
在凌玄的世界里,没有忍气吞声,没有委曲求全。
冒犯他的代价,从来都是毁灭。
而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一道苍老的身影,自始至终沉默地伫立着。
叶震天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稚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动弹不得。
凌玄与清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凌玄那几句轻描淡写的——
“皇宫炸了”“送一场烟花”“全部付之一炬”。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道又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心神俱颤,惊悸难平。
他曾是大周帝王,执掌天下苍生,生杀予夺,一言九鼎。
坐拥万里江山,坐镇金碧辉煌的皇宫,享受着万民朝拜,心中满是帝王的傲气与威严。
可此刻,在凌玄这几句随口戏言面前,他毕生所守护的江山、皇权、宫殿、尊严,都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叶震天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以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好狠……
这何止是狠。
这是根本没有将凡世间的任何一个皇朝、任何一位帝王,放在眼里。
仙帝?
至尊?
这两个称谓,他从前连听都未曾听过,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何等境界。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绝不是凡俗武者、修士可以触及的领域,那是凌驾于天地、皇朝、众生之上的无上存在,是一言可覆国、一念可焚城的恐怖人物。
而这样的人物,是他的儿子。
叶震天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安稳沉睡、呼吸均匀的小孙子身上,又轻轻抬起,望向不远处那道挺拔而洒脱的身影。
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有后怕,若是凌玄当年便展露这般力量,大周早已灰飞烟灭;
有惊悸,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面对的,是何等一个不能招惹、不能逼迫的存在;
更深的,是深入骨髓、永世无法磨灭的愧疚与悔恨。
他当年,究竟是何等偏心,何等凉薄,何等愚蠢。
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那般漠视,那般冷待,那般狠心逼迫。
废太子,入死牢,锁玄铁,断生路……
若是凌玄当年便发作……
大周,早已是一场烟花。
凌玄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淡淡回头,瞥了叶震天一眼。
他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平静的一眼,却让叶震天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收敛所有心神,不敢有半分多余的举动。
“走了。”
凌玄收回目光,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迫不及待,“莫要在这里耽误时间。”
“早点寻到杀手,问清那国度所在,早点去看这场热闹。”
说罢,他转过身,继续朝着山林深处前行,身影轻快而洒脱,仿佛刚才那几句惊世骇俗的话,不过是一场随口闲谈。
清晏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位心性如孩童、力量却至尊无上的人,只能快步跟上。
叶震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惊悸、愧疚与不安,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佝偻着苍老的身躯,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
他不再是大周帝王,不再是九五之尊。
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卑微至极的老者,一道无声的影子。
寸步不离地跟在凌玄身后,守护着他,守护着他的孩子,用余生所有的时光,一点点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永世难赎的过错。
山林寂静,风声簌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温暖而柔和。
谁也没有想到,这几句在林间随口而出的戏言,在将来的某一天,会真的化作一场惊动天地的盛景。
烟花漫天,焚尽深宫,覆压一国气运。
而此刻,前路茫茫,热闹将至。
凌玄暂时放下了大周血海深仇,踏上了一段全新的未知旅程。
一段牵扯两国权谋、纷争不断、风波迭起的故事,才刚刚,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