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洞之中,钟乳石滴下的水珠坠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轻响,方才因血海深仇弥漫的凛冽寒意,因怀中熟睡的稚子,渐渐散去了几分,空气里多了一丝难能可贵的柔和。
凌玄立在洞心,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松开,周身内敛的帝威虽未全然消散,可眼底那股焚尽一切的冷锐杀意,已然淡了不少,只是眉心依旧微蹙,大周皇朝的旧辱,依旧盘亘在心头,未曾真正放下。
清晏抬眸静静望着他,瞧出他心底的执念与紧绷,怕他一味沉溺仇恨,终究逼垮自己,忽然轻轻一笑,温润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怅然,多了几分促狭与神秘,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带着几分吊人胃口的趣味:“我跟你说一件极有趣的事,憋了许久,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热闹?”
凌玄眉梢微挑,狭长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周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语气平淡无波,不带半分兴致:“什么事。”凡俗间的琐事,于他而言,向来不值一提。
“我降临这一界时,神魂附于凡躯之上,近日才察觉,我在这边的身份,竟是个被麾下势力谋反、仓皇出逃的废太子。”清晏轻轻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荒唐,无奈轻笑,“活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遇上这等事,你说好不好笑?”
这话入耳,凌玄整个人骤然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凝滞。
方才还满心满眼都是复仇清算、都是大周皇室的亏欠,连呼吸都带着冷意的他,眸中寒光竟是毫无预兆地骤然一收,那股沉凝如万古寒冰的戾气,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明显、几乎藏不住的兴致,连紧绷的下颌线,都微微松了几分。
沉默不过短短一瞬。
凌玄本就清亮的眸子微微一亮,周身的冷意尽数消散,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走走走!我去你的国家,随你去看看!”
“比起杀人复仇,你这太子被反的戏码,倒是有意思多了。”
清晏一时怔住,看着眼前瞬间抛下血海深仇、眉眼间都透着兴致的凌玄,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扶额,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啊,骨子里就是爱看热闹,半点都没变。”
“我也是真服了你,这边的旧仇还没清算完,说要走便要走,半分留恋都没有。”
凌玄一脸理所当然,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没有半分勉强:“仇早晚都能报,那些凡夫俗子,于我而言不过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也躲不开。可这新鲜热闹,却是不等人的,错过了便再寻不回。”
清晏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苦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茫然与无措:“可问题是,我神魂初醒,对这凡躯的过往全然不知,连我这太子所属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地处何方,都一概不知。”
“总不能我们贸然跑到大街上,见人就问,你们国度是否有太子谋反,是否在追杀出逃的废太子?这般行径,太过荒唐,反倒惹人怀疑。”
凌玄脸上的兴致瞬间一僵,刚扬起来的眉眼微微垮下,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失落,周身刚泛起的轻快气息,瞬间沉了下去:“你说什么?连国家在哪都不知道?”
“那这热闹,还如何看得成?”
他本就对复仇之事毫无兴致,不过是为了清算屈辱不得不为,好不容易碰到一件比枯燥杀人更有趣的事,结果却连目的地都寻不到,满心的期待瞬间落空,颇有些不悦。
清晏瞧他瞬间沉下的脸色,知道他是真的起了兴致,不愿就此作罢,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想出了一个稳妥至极的主意,语气笃定:“像我这等被谋反的太子,仓皇出逃未死,新上位的掌权者必定寝食难安,定会派无数杀手暗中追杀,斩草除根。”
“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国度,只需离开这古洞,寻一处临近城镇的僻静之地等候,杀手定然会寻迹追来,到时候我们随便抓一个,搜其神魂、问其来历,自然能知晓国度所在与前因后果。”
他看向凌玄,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几分哄劝,想让他彻底放下心中仇恨,歇上几日:“你这里的仇,先暂且放一放,就当是给自己几日清闲,别一直把自己逼在仇恨里,苦了自己。”
凌玄站在原地,眸光微微转动,心中快速权衡。
一边是枯燥乏味、早已注定结局的复仇,屠戮一群凡俗蝼蚁,毫无半分趣味,不过是完成一场既定的清算;一边是新鲜刺激、未知跌宕的别国太子谋反大戏,权谋纷争,出逃追杀,满是未知与趣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凌玄便有了决断。
他冷冷一挥手,语气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全然放下了心中的执念:“走。”
“大周的仇,先暂且放着。”
“先去寻地方等杀手,问清国度所在,去看这场热闹。”
一旁,自始至终抱着熟睡的孙儿、全程噤声不敢打扰的叶震天,闻言顿时愣住,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前,儿子还字字冰冷,扬言要血洗大周,杀尽所有辱他、负他之人,周身杀意滔天,仿佛要毁天灭地。可如今,不过是清晏一句看太子造反的热闹,便瞬间将他勾走,连血海深仇都暂且抛在了脑后,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新鲜事。
叶震天抱着怀里温软的小孙子,感受着怀中平稳的呼吸,望着那道兴致勃勃、全然放下杀心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有深深的庆幸,庆幸儿子终于暂时放下了仇恨,不再被过往的屈辱裹挟,不再把自己逼到绝境,能有片刻的轻松;有哭笑不得的无奈,想不到威震万古的玄帝,骨子里竟这般爱看热闹,反差之大,让人猝不及防;更有沉甸甸、挥之不去的愧疚,若不是他当年偏心凉薄,将儿子逼入绝境,儿子又怎会对自己的家国恨之入骨,反倒对旁人的纷争兴致盎然,唯有靠外界的热闹,才能疏解心底的冰冷。
只要儿子能放下杀心,不再被仇恨吞噬,能过得轻松一些。
别说是去看热闹,就算是去游山玩水,去走遍天涯海角,去疯去闹,他都心甘情愿。
从此抛却所有过往,不再是大周帝王,只是一个卑微的老者,默默跟在儿子身后,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和孙儿,用余生所有时光,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清晏看着凌玄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多言,轻轻点头应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先离开这古洞,往东边的山林去,那里临近凡俗城镇,杀手易寻,也方便后续赶路。”
凌玄闻言,身影当即一动,月白长衫拂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步履轻快地朝着洞口走去,语气都透着几分急切:“快点,莫要耽误了时间。”
叶震天连忙回过神,紧紧抱紧怀中的孩子,脚步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孙儿,佝偻着身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如同一道最忠诚、最沉默的影子,踏入了洞外茫茫的山林之中。
山间清风拂过,卷起草木清香,吹散了古洞之中的压抑与戾气。
一场注定席卷两国、牵扯权谋与纷争的大戏,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而凌玄压在心底多年的大周血海深仇,在这场新鲜热闹面前,终究是被他暂时干干净净地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余下几分对未知戏码的期待,与片刻的轻松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