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日头已经毒了起来。
厂区西侧的一号小高炉废墟前,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红砖塌了半边,铁皮外壳锈成暗红色,空气里全是陈年煤渣的呛人味。
陆书洲站在十步开外的一棵大柳树底下。
她穿上了厂里统一的蓝色工装,脚上换了双干净的平底布鞋。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摇出来的风都是懒的。
陆长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四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手里拎着大锤、铁锹和撬棍,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这四个人是陆长河在厂里带出来的徒弟,大李、二强、小赵和明子。
四人停在废炉子跟前,大眼瞪小眼。
“师傅。”大李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那堆破烂,“咱真要翻修这玩意?出铁口都让死铁疙瘩堵瓷实了,绑上炸药都崩不开。”
二强跟着搭腔:“就是啊。这炉膛里头的耐火砖全烧酥了,手指头一碰就掉渣。修这个干嘛使?”
陆长河把眼睛一瞪,嗓门拔得跟拉警报似的:“少废话!今天都听书洲指挥!”
四个徒弟齐刷刷扭头,顺着师傅指的方向,看向树荫底下摇扇子的陆书洲。
一个站在荫凉里连灰都不沾的娇气姑娘,指挥他们几个晒成人干的壮小伙翻修报废高炉。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离谱。
陆书洲合拢折扇,拿扇骨抵着下巴,歪了歪脑袋。
“大李哥。”她声音轻细,拖着尾音,“先带人把周围这些杂草全拔干净,地上铺的碎煤渣也扫一扫,再从那边废铁堆里把能用的好钢管挑出来搬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的鞋面,秀气的眉头拧起来。
“灰尘这么大,我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李张了张嘴,扭头看师傅。
陆长河一脚踹在大李小腿肚子上:“还不快去!没听见脏着我闺女的鞋了!”
四个小伙子赶紧操起铁锹和扫帚忙活去了。
陆书洲在脑海里戳了戳系统。
【小甜筒,把你昨晚弄来的那张图纸放出来。】
粉色光球闪烁了两下,电子音有些发虚。
【宿主,那份高级图纸……咱们真要在这破地方搞?】
【不然呢?】陆书洲在识海里懒洋洋地搭腔。
【把那些用不上的高级模块全砍了,先降级换成耐火砖和普通钢。万丈高楼平地起,咱们先把特种钢材给弄出来。手里有了顶尖的好材料,想造什么大家伙,还不是我说了算?】
一张极其繁杂的三维图纸在她视网膜上徐徐亮起。
结构清晰,管线分明。
等徒弟们汗流浃背地把场地清扫出一片空地,搬来一堆钢管,陆书洲才慢吞吞地走上前。
她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棉线手套戴上,仔仔细细把每根手指头都撑到位,秀气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系统下发的这些技术活,外人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她自己来。
提起一把小铁锤,再抄上一把长柄扳手。
长达三个小时的技术微操正式开始。
陆书洲按照系统的红点提示,开始在废高炉上下攀爬。
三米高的废气阀门处,她用扳手卡住锈死的螺母,左拧三圈,右回半圈,连着敲击七下。锈渣落了一脸,她嫌弃地闭紧眼睛吹了口气,手底下半分没耽误。
爬到炉体中段的通风管道,她侧着身子,小锤子在铁皮外壳上按照特定节奏“当当当”地敲出一条斜线。每敲一下,耳朵贴近铁皮停顿两秒,像是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东西。
然后再去到底部,把进水管的螺丝依次按对角线顺序松开,又换了把改锥在出铁口边缘刮蹭丈量。
嘴里没停过。
“手酸。”
“好累。”
“为什么这颗螺丝在这么高的地方?”
手上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行进路线诡异得毫无章法,却又合缝得滴水不漏。一整套动作繁琐冗长,她在脚手架和废铁堆里爬上爬下,工装上全沾了灰。
在旁人眼里,陆书洲就是在废铁上没头没脑地敲敲打打。
可在陆长河眼里,这哪里是敲打。
这是在给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做换心手术。
他捏着笔杆子的手指泛了白,嘴巴半张着,小本子上一个字都没记下来。满脑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套“听音辨损”的校准手法,别说红星厂,放眼全国他都没见过第二个人会。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大李蹲在旁边,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陆书洲从三米高的阀门上灵巧地爬下来,落地还不忘拍拍袖口上的灰。
他扭头跟二强对视了一眼。
二强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这位娇滴滴嫌灰大、怕脏鞋的厂花,上了手那一身本事,比车间里的八级工还利索。
中午十二点。
厂区大喇叭响起了东方红的乐声。午休时间到了。
陆书洲把手里的扳手往旁边地上一扔,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碎花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
“这灰呛得我嗓子都哑了,骨头缝都是酸的。”
她拍着袖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软得跟饿了三天似的。
远处的小路上,响起自行车的车铃声。
叮铃铃。
周砥单腿撑地,停在柳树外边。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工装短袖,小臂上肌肉线条结实。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亮闪闪的铝制饭盒。
他翻身下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废高炉方向。
然后目光定住了。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敲击痕迹,一道一道刻在铁皮外壳上。他的视线顺着痕迹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回旋泄压结构。
那些歪歪扭扭的敲痕,拼起来竟然是一套极具规律的回旋泄压走线。
这不是瞎敲的。
这是精确计算过每一锤的落点和力度之后,把一套完整的工业泄压方案,一锤一锤凿进了这堆废铁的骨头里。
周砥提着网兜,压下翻涌的心绪,大步走到陆书洲面前。
视线从钢铁上收回来,落在她沾着灰的脸上。鼻尖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她还浑然不觉。
“辛苦了。”
他把饭盒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的饭。”
陆书洲接过来,掀开盖子。
上面一盒是满满的红烧肉焖土豆,酱色浓亮,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下面一盒是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粒粒分明。
她眼睛弯了一下。
这人倒是守信。说打饭就真打饭,没敷衍她。
陆长河走上前,双手在沾了灰的布裤腿上局促地搓了两下。
他脸上的表情拧巴成了一团。前阵子自己闺女闹出那档子相亲逃跑的荒唐事,他现在是半个字也没脸提。只能生硬地扯开话头找补。
“周厂长,你看这……这丫头瞎胡闹,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陆长河的手搓了搓又搓了搓,脸上混着对闺女本事的骄傲和指使厂长的尴尬,两种情绪打架,打得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打饭这种小事,让大李他们去就成,怎么能麻烦你。”
陆书洲正拿竹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声音软糯,可字字说得理直气壮。
“那不行。”
她放下筷子,拿手绢擦了擦嘴角,视线落在周砥身上,眼神坦荡。
“周厂长答应给我打饭,那是我们俩的事。”
她说完,懒洋洋地瞥了自己目瞪口呆的爹一眼。
然后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再说了,让我未婚夫跑跑腿,有什么不合适的?”
这话扔出去,像颗哑弹砸进了人堆里。
静了三拍。
大李手里的铁锹差点没拿住。二强嘴里含着的半口水直接呛了出来。小赵和明子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吱声也不敢动弹,跟两座泥塑似的。
陆书洲完全没有要收回那句话的意思,反而转向周砥,语调轻快得要飘起来。
“正好你也在。最近天气太热了,我最怕出汗。”
“咱们的婚期定在秋天办怎么样?日子凉快。”
陆长河脑子里“嗡”的一响。
他感觉自己站在原地,脚底下的地面在旋转。嘴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闺女昨天晚上在饭桌上说“直接结婚”的时候,他还当是小丫头一时上头说的胡话。
结果今天就当着他的面、当着四个徒弟的面、当着周厂长本人的面,把这事儿给落实了?
连婚期都挑好了?
周砥提着空网兜的高大身躯僵在了原地。
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粗粝掌心微微收拢,视线停在那张漂亮又笃定的脸上。
她说得那么轻巧,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他的呼吸顿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陆书洲完全不管这两个被炸得晕头转向的男人,低下头,继续夹起第二块红烧肉,吃得心安理得。
嗯,这次的肉比昨天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