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站在楼船的甲板上,雨水顺着兜鍪的边缘往下淌。
洛口,黄河与洛河交汇处。
连日暴雨,河水暴涨了数尺,浑浊的浪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木,狠狠拍在船舷上。
“将军,水流太急,走舸稳不住阵型!”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稳不住也得稳!”孙坚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水面,“洛阳水路东出,这里是唯一通道。张角的妖兵要是从水路摸过去,洛阳就全完了。传令,岸上投石机随时待命,给我盯死河面!”
“喏!”
孙坚麾下这艘楼船是洛河上能摆开的最大战舰,周围环绕着七八艘艨艟和数艘走舸。
岸边设了三处投石机阵地,每处五架,与水军形成交叉封锁。
这阵势,就算是对上一整支水师,孙坚也有把握将其拦死在这洛口。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那是什么?”副将突然指着雨幕深处。
孙坚眯起眼睛。
水天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影。
起初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巨木,但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且是逆流而上。
等它再近些,孙坚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不合常理的船。
没有帆,没有撞角,通体漆黑。
最要命的是,那不是木头的颜色。
雨水砸在船壳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层一层钉死在船身外的铁板。
“铁……铁船?”副将的声音劈了。
孙坚头皮发麻。
铁做的船??这得多重?怎么可能浮得起来?
还敢逆着这么急的水流往上冲?
但他没时间多想。
“敌袭!”孙坚拔出佩刀,厉声嘶吼,“艨艟分两路包抄!岸上投石机,装填石弹!楼船床弩上弦!”
牛角号声穿透雨幕。
汉军水师迅速动了起来。
七八艘艨艟借着水势从两侧朝那艘黑色巨兽扑过去。
岸上,第一处投石机阵地率先发动。
五枚西瓜大小的石弹呼啸着砸向河面。
“砰!砰!”
两枚石弹精准地命中了铁船的侧舷。
没有木板碎裂的声音。只有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孙坚死死盯着落点。
铁板凹下去了一块,但没有被击穿。
那艘铁船连晃都没晃一下,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往前碾。
副将绝望地喊出声。
铁船的侧面突然打开了几个方洞。
黑洞洞的铜管伸了出来。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水面上炸开,火光瞬间撕裂了雨幕。
孙坚只觉得脚下的楼船跟着猛地一震。他转头看向岸边。
第一处投石机阵地不见了。
原先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木架的残骸、碎裂的石弹、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碎块,落进浑浊的洛河里。
“其他投石机调整角度,再射!!”孙坚睚眦欲裂,嘶哑地吼道。
没等岸上的士兵把投石机转过来,铁船上的铜管已经稍微偏转了角度。
又是三声巨响。
第二处阵地被炮火完全覆盖。
泥土被掀飞数丈高,士兵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撕碎。
幸存的几十个士卒彻底崩溃,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艨艟贴上去!跳帮!”孙坚双眼通红。
两艘艨艟拼死冲到了铁船百丈之内。
铁船的炮口再次转向。
距离太近了。两发炮弹直接砸在艨艟的甲板上。
“轰!”
木头船身在炮弹面前瞬间解体,木屑和人体碎片飞溅在河面上。
水被染红了一大片,又迅速被急流冲散。
剩下的几艘艨艟借着同僚用命换来的机会,死死贴住了铁船的船舷。
“杀!”汉军士卒咬着刀,甩出飞爪,企图攀爬。
但铁船的船舷太高了。
光滑的铁板上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
飞爪抓在铁皮上,直往下滑。
好不容易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卒顺着绳索翻上了甲板。
“噗嗤!”
刀锋切开血肉的声音传来。
铁船甲板上,一群穿着黑色短打的太平道水军,手起刀落,将翻上来的汉军砍翻在地,一脚踹进河里。
站在船头的甘宁吐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
“就这点能耐也敢拦爷爷的船?”甘宁冷笑,“开炮!全给老子轰沉!”
铁船上的炮火再次轰鸣。
贴在船舷边的艨艟避无可避,被炮弹垂直砸穿船底,河水疯狂倒灌,转眼间便沉入水下。
孙坚站在楼船上,浑身冰冷。
“将军,床弩准备完毕!”
“射!”
两根儿臂粗的巨矢带着破空声,狠狠钉向铁船。
“铛!”
巨矢击中铁船船身。精钢打造的矢头勉强击穿了外层的铁皮,嵌入数寸后,死死卡在里面,再也无法寸进。
足以贯穿城门的床弩,对这艘铁船完全无效。
孙坚的心沉到了谷底。
投石机没用,跳帮上不去,床弩射不穿。
自己完全那对方没办法,对方一下就能打掉自己一艘船。
这根本不是一场水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将军,它朝我们来了!”
铁船碾碎了最后一艘艨艟,庞大的黑色船身划开水浪,直奔楼船而来。
“满舵!撞上去!”孙坚拔出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楼船借着水流,全速迎击。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轰!”
铁船侧舷的火炮再次喷吐火舌。
一发炮弹擦着楼船的船腹飞过。
“咔嚓——”
楼船的侧舷木板瞬间炸裂出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疯狂涌入底舱。
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士兵站立不稳,纷纷滚落进水里。
“底舱进水了!堵不住!”
孙坚死死抓住栏杆,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兽。
他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弃船!”孙坚咬着牙,下达了这辈子最屈辱的命令,“跳水!往岸上游!”
他翻身跃入冰冷的洛河。
河水湍急,孙坚拼命划水,躲避着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和同袍的尸体。
铁船没有停下。
它从正在下沉的楼船残骸上碾了过去,继续追射那些还在水面上挣扎的残存走舸。
炮声在雨幕中回荡。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艘汉军船只的粉碎。
孙坚终于爬上了泥泞的河岸。
他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宽阔的河面上,漂满了碎木和尸体。
他苦心经营的洛口水军防线,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摧毁。
那艘黑色的铁船没有再理会岸上的败军。
它顶着暴雨,沿洛水逆流而上,船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它的方向,是洛阳。
“快……”孙坚一把抓住身边同样爬上岸的副将,声音嘶哑,“备马!用最快的速度,把急报送去太行山!”
“告诉相国!太平道的铁船,带着能轰碎城墙的妖器,去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