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客厅里的灯惨白地亮着,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墙上的字画被气浪掀翻,散落一地。碎玻璃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地碎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张翀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暗纹剧烈地流转着,发出耀眼的、像是燃烧一样的光芒。他的目光落在张天铭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岩浆。
兰心怡和竹九护着楚枫退到了墙角。楚枫的胸口青紫一片,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张翀的背影,一眨不眨。
张天铭站在客厅中央,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气浪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刀尖上还滴着血——不是张翀的血,是楚枫的。他看着张翀,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像野兽一样的警惕。
“张翀,你终于来了。”张天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
张翀没有说话。他举起桃木剑,剑尖指向张天铭。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像是一潭死水被冻成了冰。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了。
桃木剑和短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玉石相击的响声。余波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被气浪推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石灰簌簌地往下落。兰心怡护着楚枫,又往墙角退了退,竹九站在他们前面,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战局。
张翀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剑身上的暗纹在每一次挥动中都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空气中游走。
张天铭的刀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化解得恰到好处。他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直奔张翀的要害,不留余地,不求自保,只求伤敌。两个人从客厅打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打到屋顶上,从屋顶上打到半空中。剑气纵横,刀光闪烁,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
张翀一剑刺向张天铭的胸口,剑尖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张天铭侧身避开,短刀反手划向张翀的喉咙。张翀仰头躲过,桃木剑横扫,斩向张天铭的腰肋。张天铭跃起,短刀下劈,直取张翀的天灵盖。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一百回合。两百回合。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张翀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均匀。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像一条发了狂的龙。
张天铭的呼吸开始急促了,他的刀开始慢了,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很多。他的修为是化神境大圆满,和张翀同一个境界。但他的根基不稳,他的力量是练出来的,不是悟出来的。他的执念像一把双刃剑,给了他力量,也在消耗他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开始紊乱了,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水流越来越急,堤坝快要撑不住了。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怕被张翀发现——发现他的根基不稳,发现他的力量在衰退,发现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虚晃一刀,跳出圈外,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强压着喘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张翀,今天天色已晚,我们改日再战!”
张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张天铭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他额头的汗珠,看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知道张天铭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出一剑,就能让张天铭露出破绽。但他没有出那一剑。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担心兰心怡和竹九他们。楚枫受了重伤,需要尽快医治。兰心怡也受了内伤,嘴角的血还没有擦干净。竹九的短刀被踢飞了,右手在微微发抖。他不能再拖了。
“好。改日再战。”
张天铭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但他没有让那道光停留太久。他收起短刀,转身走向正厅。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翀,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你了。”
张翀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天铭的背影消失在正厅的黑暗中,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转身,走到兰心怡和楚枫面前。“走。”
兰心怡扶着楚枫,竹九走在前面开路。四个人走出了赵家宅院,消失在夜色中。
山城,第一人民医院。楚枫躺在病床上,胸口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一朵盛开的、丑陋的花。肋骨裂了两根,内脏有些移位,但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他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楚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的兰心怡。她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心怡,我没事。”楚枫的声音有些沙哑。
兰心怡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血迹,看着他眼睛里那团不大但很旺的火。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楚枫的手背上。
“楚枫,你吓死我了。”
楚枫笑了,笑得很轻。“心怡,你哭了。”
兰心怡擦了擦眼泪,瞪了他一眼。“谁哭了?眼睛里进沙子了。”
楚枫没有拆穿她。他握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的温度。
“心怡,你知道吗?张天铭说你是老牛吃嫩草的时候,我特别生气。”
兰心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老牛。你是我的宝贝。”楚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说你一句,比打我一拳还疼。”
兰心怡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楚枫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楚枫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心怡,等我伤好了,我们结婚吧。”
兰心怡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楚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比我大九岁,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张翀的二师姐,是因为你是兰心怡。”
兰心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楚枫,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楚枫也笑了。“翀哥说过,套路都是骗人的。真心才是真的。”
兰心怡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等你伤好了,再说。”
楚枫的嘴角翘了起来。“好。”
窗外,阳光很好。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医院的天台上,风很大。张翀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城。两江交汇处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尾,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兰心怡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小师弟,你今天为什么放他走?”
张翀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他撑不住了。我也撑不住了。”
兰心怡看着他。“你也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撑不住。楚枫受伤了,你受伤了,竹九也受伤了。我不能让你们再冒险。”张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张天铭可以输,他输了,什么都没有。我不能输,我输了,凌氏就完了。我不能拿你们去赌。”
兰心怡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远处的江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轮,看着那些她看不清楚、但知道一直在那里的人间烟火。
“小师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一个人冲上去,不管不顾。”兰心怡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知道怕了。知道怕了,才是真正的强。”
张翀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江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二师姐,法赫米达快下山了。”
兰心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下山了,你的五行就全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去上京。把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了。”
兰心怡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旺。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师弟,你长大了。”
张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二师姐,你也是。”
兰心怡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转身,走向天台的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师弟,法赫米达是个好女孩。你不要辜负她。”
张翀看着她,没有说话。
兰心怡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翀站在天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了天台。
黔城,赵家宅院。张天铭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他的脸色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自己今天差点露馅了,他的根基不稳,他的力量在衰退,他撑不了多久了。他需要时间,需要闭关,需要把那些紊乱的真气理顺。但时间不等人。特老虎在等他,郭子豪在等他,盖世草包在等他。他不能停,停下来,他就会失去一切。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在想张翀——那个和他打成平手的人,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人。他不怕张翀的剑,不怕张翀的修为,不怕张翀的桃木剑。他怕的是张翀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那是道,是他永远修不出来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盖世社长,我需要更多的人。不是武士,是忍者。顶级忍者。”
电话那头,盖世草包的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条蛇在吐信子。“张先生,你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盖世草包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给你派一队顶级忍者。但你记住,这些人不是你的手下,是我的。他们只听我的命令。”
张天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好。”
电话挂了。张天铭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正厅。
“张翀,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山城,云澜别墅。凌若烟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刻着“竹九”二字的铜钱,温热的,带着张翀的体温。她看着窗外的山城夜景,两江交汇处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门开了。张翀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老公,你回来了。”
“回来了。”
“楚枫怎么样?”
“没事。需要休养一个月。”
凌若烟沉默了一会儿。“张天铭呢?”
“走了。”
“你放他走的?”
“嗯。”
凌若烟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张翀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旺。“因为我担心你们。”
凌若烟的眼泪涌了上来,但没有掉下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老公,法赫米达什么时候来?”
张翀想了想。“快了。”
“她来了,你的五行就全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去上京。把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了。”
凌若烟握紧了他的手。“好。我等你。”
窗外,山城的夜景在两江交汇处铺展开来,灯火璀璨,江流不息。远处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听不懂的故事。张翀握着凌若烟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些许期待,也有些许怅然,难道真要为了圆满而圆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