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香格里拉大酒店。梅若雪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张翀发来的消息——“大师姐,我已到上京。”她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有人接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女声响了起来:“大师姐?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小翀去上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慵懒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上京?他去郭家?”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兰心怡,张翀的二师姐,常年在国外处理九州财团的海外事务,很少回国。她的性格和梅若雪完全不同——梅若雪沉稳如水,兰心怡热烈如火。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把张翀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大师姐,我现在在伦敦,赶不回去。”兰心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但我可以打电话给一个人。”
“谁?”
“战笑笑。”
梅若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战笑笑?她不是那个——”
“她是。”兰心怡打断了她,“但她对小翀的心意,是真的。她在上京有资源,有人脉,有郭家渗透不到的地方。小翀一个人在上京,人生地不熟,需要有人照应。”
梅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她能帮上忙?”
“我确定。”兰心怡的声音很笃定,“大师姐,有些人,不是靠本事才能帮上忙的。是靠心。”
电话挂了。梅若雪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山城的夜景。两江交汇处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她想起兰心怡说的那句话——“是靠心。”她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小翀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他的修行天赋,不是他的桃木剑,而是他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不是因为他的本事,而是因为他的心。
伦敦,深夜。兰心怡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泰晤士河上的灯火,拨通了战笑笑的电话。电话响了不到一秒就接了,像是对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兰姐?”战笑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紧张。兰心怡是九州财团的高层,是梅若雪的师妹,是张翀的二师姐——仅凭“张翀的二师姐”这六个字,就足以让战笑笑对她产生无条件的信任。
“笑笑,小翀在上京。他一个人去了郭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战笑笑的声音响起来,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不是惊讶,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的、但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兰姐,我知道了。”
“笑笑,郭家不是普通的地方。你去,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战笑笑沉默了一瞬。“兰姐,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有些人,不是靠本事才能帮上忙的,是靠心。我没有本事,但我有心。”
兰心怡握着手机,眼眶红了。她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但战笑笑这句话,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话之一。
“笑笑,小心点。”
“兰姐放心。”
电话挂了。兰心怡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梅若雪的电话。“大师姐,笑笑去了。”
梅若雪没有问“她行不行”,只说了两个字:“好。”
……
上京,郭家老宅。
张翀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夜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暗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幽光。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后站着张天铭。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压抑的、扭曲的笑容,像一条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的蛇。“张翀,你终于来了。”
张翀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冠东在郭家,但你不能带走他。”张天铭的声音又细又软,像蛇信子,“特老虎先生亲自来电,要求郭家把陈冠东送去美丽国。他的稀土精炼技术,是特老虎先生点名要的东西。”
张翀的目光越过张天铭,落在院子里。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道袍,长发束在头顶,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女人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温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但张翀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化神中期。特老虎派来的那两个人。
男人看着张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看不出他的修为。”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我也看不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传递。那是警惕,是忌惮,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时的本能反应。
“一起上。”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两个人同时动了。男人的掌风刚猛霸道,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直取张翀的胸口。女人的身法轻盈诡异,像一条蛇,从侧面欺近,五指并拢,刺向张翀的软肋。
张翀没有躲。他的身体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桃木剑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泉水叮咚。剑光闪过,男人的掌风和女人的指劲同时被那道剑光切断了,像两根被剪断的丝线,力量骤然消散。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深,但很疼。女人退后了三步,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化神后期。”男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至少是化神后期。”
女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化神后期,在修行界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他们两个人都是化神中期,中期和后期的差距,不是人数能弥补的。但她没有退。她不能退。特老虎的任务,郭家的命令,还有她自己的骄傲——都不允许她退。
她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加默契,招式更加狠辣,不留任何余地。但张翀的剑更快。桃木剑在他的手中像是一条活着的蛇,游走、缠绕、刺击、劈砍,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三招之后,女人的剑被挑飞了。五招之后,男人的道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七招之后,两个人同时跪在了地上。不是投降,是站不住了。他们的膝盖被剑气击中,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短时间内站不起来。
张翀收剑,转身,走向后院。他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后涌来,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背上。张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任真子。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长发用竹簪挽着,面容平静如水。但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平静,是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里面倒映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日月轮转、星辰变幻。
“张翀,你很强。”任真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但你打不过我。”
张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任真子说的是实话。化神境大圆满,和化神后期之间,隔着一道鸿沟。那道鸿沟不是靠天赋、靠努力、靠勇气能跨越的,需要时间,需要机缘,需要某种他还没有触摸到的东西。
“陈冠东不能带走。”任真子说,“这是郭家的决定。”
张翀握着桃木剑的手指收紧了。“任先生,人我必须带走。”
“有我在,你带不走他。”任真子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
张翀沉默了一瞬。“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举起桃木剑,剑尖指向任真子。剑身上的暗纹剧烈地流转起来,发出耀眼的、像是燃烧一样的光芒。那是他将全部修为灌注到剑身中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任真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掌。掌风不疾不徐,像一阵春风,像一道溪流,像一缕从窗外飘进来的月光。但张翀知道,那一掌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乾元罡气。
桃木剑挡住了那一掌的大部分力量,但还有一小部分,穿透了剑身,落在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奔跑的公牛撞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撞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干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枯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单膝跪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满地的落叶上,触目惊心。他的右手依然握着桃木剑,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说过,我在,你带不走他。”
张翀抬起头,看着任真子。他的嘴角挂着血,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像一团被风吹得摇摇欲灭、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陈冠东,我必须带走。”
任真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抬起手,准备再出一掌。这一掌,他不会留情。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跑车从巷口冲了进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冲了出来。战笑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不是桃木剑,不是任何武器,就是一根普通的、从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棒球棍。
她冲到张翀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棒球棍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像一团火,虽然不大,但很旺。
“你是谁?”任真子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战笑笑没有回答。她看着任真子,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张翀,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不能杀他。”
任真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姑娘,你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保护他?”
战笑笑咬了咬嘴唇。“我打不过你,但我不怕你。”
张天铭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阴冷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战小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战笑笑看着他,棒球棍握得更紧了。“滚。”
张天铭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伸出手,一掌拍向战笑笑的肩膀。他没用全力,但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半成功力都绰绰有余。
战笑笑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躲,也躲不开。
“啪——”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不是战笑笑倒下的声音,是张天铭的手被挡开的声音。
张翀站了起来。他的嘴角还挂着血,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握着桃木剑。他挡在战笑笑面前,用剑鞘格开了张天铭的那一掌。张天铭退后了两步,脸色铁青。
“张翀,你——”
“闭嘴。”张翀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天铭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任真子看着张翀,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手,击出了第三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罡风破空而来,化解了任真子的掌风,在空中形成了巨大的爆炸声,强大的气压将在场的人们压得透不过气。
一个声音从老宅的屋顶上传来。“梵净隐修,你作为武林前辈,这样欺负一个晚辈,不怕被武林耻笑吗?”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老宅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练功服,脸上戴着一副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是一张银白色、没有任何表情的、像死人脸一样的能面。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扇子,折扇,白色的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神秘人从屋顶上飘了下来,不是跳,是飘,像一片落叶,像一只蝴蝶,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炊烟。他落在张翀和任真子之间,展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
任真子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谁?”
神秘人没有回答。他看着任真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梵净隐修,你作为修行界前辈,这样以大欺小,你于心何忍?”
任真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神秘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日月轮转、星辰变幻。
“你到底是谁?”任真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神秘人没有让他说完。他转头看着张翀,又看看战笑笑,目光里有了一种温和的、慈爱的、像是长辈看晚辈一样的光。“小丫头,你带他走。”
张翀看着他,忍住剧痛,吃力地问道:“你是谁?”
神秘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转头看向任真子,扇子一合,指向他。“梵净隐修,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放他们走。”
任真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张天铭的脸色变了。“师傅,不能放他们走!”
“我说,放他们走。”任真子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张天铭从未听过的威压。张天铭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战笑笑扶起张翀,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辆红色的跑车。张翀的身体很重,靠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咬着牙,撑着,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她把张翀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红色的跑车冲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神秘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着任真子,扇子一展,轻轻扇了两下。“梵净隐修,我们后会有期。”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空中。
任真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八十多年前的一件事——在全国道法大会上,空虚子打败他之后,说了一句话:“任真子,你的路还很长。等你走完了,我们再见面。”
动作、招式太像那个人了,可是身形不像,眼睛也不像。他到底是谁?
任真子转身,走进了竹林。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帜。
张天铭站在原地,看着任真子的背影,脸色铁青。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嵌得很深,深到渗出了血。但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因为他感觉到了——任真子的怒意。不是对他的怒意,是一种更深层的、他不知道原因的怒意。但他知道,那怒意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低下头,退进了阴影里。
红色的跑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夜色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郊外的黑暗,从郊外的黑暗变成了燕山的轮廓。
战笑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副驾驶的张翀身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他的右手依然握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暗纹已经完全停止了流转,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像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旧了的桃木剑。
“张翀哥哥。”战笑笑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还好吗?”
“还…好。”
“你骗人。你嘴角都是血。”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笑笑…你知道…我…很厉害。”
战笑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车内的灯光下闪着光。
“张翀,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肯说真话。”
张翀睁开眼睛,看着她,勉强淡淡一笑。
战笑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选择相信。因为她需要相信。她需要相信他没事,需要相信他不会死,需要相信他还能继续站在她面前,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运动鞋,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说“你喜欢的那个味”。
他们来到京郊战笑笑的别墅,战笑笑吃力地把张翀拖进客厅里。
“笑笑,谢谢你。”
战笑笑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张翀,你叫我什么?”
“笑笑。”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你再叫一次。”
张翀沉默了一瞬。“笑笑。”
战笑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张翀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张翀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睛一阵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