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凌氏集团总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照进办公室,凌若烟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她习惯了早起,习惯了在别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处理完一天中最紧急的事务。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季度报告上。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加密消息。她点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江城分厂涉嫌稀土走私,海关查获一批来源不明的稀土,初步核查,溯源指向凌氏集团。”
凌若烟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走私,稀土,江城分厂,陈冠东。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三个月来江城分厂产量异常,陈冠东的解释是设备老化、检修频繁。她信了,因为她不愿意怀疑一个跟了凌家三十年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让张翀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的声音:“凌总,张助理昨晚去江城了,还没有回来。”
凌若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张翀去江城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连夜赶过去。但他没有来得及阻止——走私已经发生了,海关已经查获了,线索已经指向了凌氏。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尚辰。
“凌总,领导下令,严查稀土走私案。我奉命调查,需要你配合。”尚辰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凝重。
“我知道。”凌若烟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在办公室等你。”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山城的早晨很美,两江交汇处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阳光透过雾气洒在江面上,像一层碎金。她看着这片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色,心里很平静。不是不害怕,是怕也没有用。
尚辰来得比凌若烟预想的更快。他穿着便装,带了一个随从小李,走进了凌氏集团总部的大门。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拦住了他,问他要找谁。他说:“找凌若烟。”语气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姑娘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连忙打电话上去请示。三秒钟后,她挂了电话,说:“凌总请您上去。”
尚辰让小李在楼下等候,他一人走进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和张翀是过命的交情,和凌若烟也算朋友。但现在,他要亲手把朋友送进看守所。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必须。领导下令,严查稀土走私案,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凌若烟的办公室。门开着,凌若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尚辰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坐下。“凌总。”
凌若烟转过身,看着他。“尚局长,坐。”
“不坐了。”尚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拘留证。凌总,你涉嫌凌氏集团稀土走私案,需要跟我回去配合调查。”
凌若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拘留证,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签着尚辰的名字。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爷爷,是我。若烟。”
电话那头传来凌傲天苍老的声音:“若烟,我知道了。你不要怕,爷爷在。”
凌若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尚辰面前哭,不能在凌氏总部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
“爷爷,我不怕。”她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包,走向门口。经过尚辰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尚局长,走吧。”
尚辰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员工们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呆地看着他们的总裁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爆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山城看守所。凌若烟被带进了一间单独的拘留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铁栅栏焊得死死的。阳光从窗户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块发光的豆腐。
凌若烟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里在翻江倒海。她不是在想自己会怎么样,她是在想——谁干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郭家,郭天赐。从美丽国回来的那个人,特老虎的棋子,郭子豪的二叔。他在海外待了二十三年,对稀土走私的渠道比任何人都熟悉。他在国内有郭家的资源,有张天铭和任真子的支持,有陈冠东在江城分厂的配合。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了。
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直觉。直觉不能当证据,不能在法庭上用,不能让尚辰信,不能让领导信。她需要证据,需要陈冠东。只要找到陈冠东,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但陈冠东在哪里?她不知道。张翀在找他,但她不知道张翀能不能找到。她只能等。
门被打开了。一个女警端着一碗饭走进来,放在桌上。“吃饭了。”凌若烟看了一眼那碗饭——米饭,白菜,一块豆腐。她没有胃口,但她端起了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了,凌氏就真的完了。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桌上,靠在那面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张翀说过的一句话——“道是世界的本源,是宇宙的运行规律。道不是人创造出来的,道本来就存在。”她不懂道,但她知道,她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道的一部分。好的,坏的,公平的,不公平的——都是道。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一小块蓝天,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在心里说——张翀,我等你。
张翀是第二天早上回到山城的。他开了一夜的车,从江城到山城,七百公里,没有停过。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直接去了尚辰的办公室。
尚辰在办公室里等他。他知道张翀会来,从昨晚就知道了。他在等,等张翀的到来。
张翀推门进来,没有坐下,直接走到尚辰面前。“尚大哥,若烟是被陷害的。”
尚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凌若烟不是那种人,我也知道凌氏不是那种企业。但现在的证据对凌氏非常不利。江城分厂的报表、物流记录、海关的查获报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凌氏集团。”
张翀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一定是陈冠东。找到陈冠东,就能证明若烟的清白。”
尚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张翀的眼睛。“陈冠东失踪了。昨天凌晨,他从江城分厂下班后,没有回家,没有去他常去的地方,手机信号也消失了。人间蒸发。”
张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江城港看到的那些集装箱,想起后门外那道重型卡车碾压过的痕迹,想起陈冠东办公室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知道陈冠东不会自己消失,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尚大哥,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把陈冠东带回来。”
尚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是帮不了。领导震怒,亲自下令严查。这个案子,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张翀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尚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翀,你不要做傻事。”
张翀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张翀站在看守所对面的巷子里,看着那扇铁灰色的大门。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从下午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天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在想一个计划——翻墙进去,找到若烟的拘留室,打晕看守,带她出来,然后消失在夜色中。这个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思考。但简单不代表可行。
他的手机响了。是凌傲天。
“小翀,你在哪里?”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爷爷,我在外面。”
“在看守所外面?”
张翀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凌傲天的叹息声。“小翀,你不要做傻事。劫狱是公然和大夏作对。你就算把若烟救出来了,她能去哪里?一辈子逃亡?凌氏怎么办?你师父怎么办?那些信任你的人怎么办?”
张翀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凌傲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他不想听。他只想把若烟救出来。
“小翀,你听我说。要救若烟,只有找到陈冠东。劫狱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张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他想现在唯一能帮忙的只有大师姐了。
……
山城,香格里拉大酒店。梅若雪住在顶楼的行政套房,从窗户可以看到山城两江交汇处的夜景。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在等一个人。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
张翀站在门口,眼眶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头。“大师姐。”
梅若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进来。”
张翀走进房间,站在窗前,背对着梅若雪。“大师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知道你想求我什么。”梅若雪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小翀,不是我不帮你。是帮不了。稀土走私案惊动了领导,领导亲自下令严查。这个案子,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插手。”
张翀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小翀,你听我说。”梅若雪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要救若烟,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陈冠东。只要陈冠东开口,说出真相,若烟就能出来。”
“陈冠东失踪了。”
“我知道。但失踪不代表找不到。他是郭天赐藏起来的,郭天赐有可能把他藏在郭家老宅。也有可能藏在某个郭天赐认为安全的地方。”
张翀转过身,看着她。“大师姐,你知道在哪里?”
梅若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找到。你比任何人都了解郭天赐——不,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人性。郭天赐会用什么东西来收买陈冠东?钱?女人?还是别的什么?你只要找到陈冠东最在乎的东西,就能找到他。”
张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亮,是燃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被点燃了,火焰不大,但很旺。
“大师姐,谢谢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小翀。”梅若雪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点。”
“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
梅若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不喜欢苦味,但她需要这种苦味来提醒自己——她不能心软。在这个位置上,心软就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江城。张翀站在那栋江景豪宅的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楼。三十八层,顶层是复式,面积二百六十平米,正对着长江,是江城最贵的地段。郭天赐把这套房子送给了陈冠东,陈冠东把苏琳藏在了这里。他不知道苏琳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是陈冠东的软肋。找到她,就能找到陈冠东。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监控,有保安,有访客登记。他从消防通道上了楼,三十八层,他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走到顶楼的时候,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均匀,像是刚走了三十八级台阶,而不是三十八层。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敲门。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门锁上轻轻点了一下。锁芯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不是被撬开的,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拧断的。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头发散落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她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漂亮,是一种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温婉的漂亮。
苏琳。
她看着门口的男人,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是谁。郭天赐给她看过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运动鞋,站在一个报告厅的讲台上,面前没有讲稿,没有PPT,没有提词器。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张翀,凌氏集团,危险等级:最高。
“你是张翀。”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翀走进客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陈冠东在哪里?”
苏琳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玩味地反问:“陈冠东是谁?”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郭天赐给了你多少钱?”
苏琳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用告诉我。”张翀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陈冠东如果死了,你也逃不了干系。”
苏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张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光。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他打她,不是怕他杀她,而是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陈冠东爱你。”张翀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只是在演戏。但他当真了。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为你背叛了跟了三十年的东家,为你放弃了三十年的名声,为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罪犯。你觉得,他值不值得你救?”
苏琳冷哼一声,对张翀的话嗤之以鼻。
郭天赐能安排她接近陈冠东,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张翀见感情牌无用,就说道:“你要多少钱?数目随便开!”
“这位先生,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苏琳玩味地说道。
“那你要什么?”
“张翀是吧?确实有点男人味!早就听说你从终南山下来,成为凌若烟的赘婿,你对凌若烟好像很用心,很专情。我是一个女人,想知道陈冠东那个不中用的老杂毛在哪里,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