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他年轻,觉得天下的事,只要下旨就能办到。修水利,下旨。修驰道,下旨。统一度量衡,下旨。
旨意一道道发出去,他觉得天下就在他手里。
可现在呢?旨意发到蓝田,县令照样刮地皮。
旨意发到高陵,县丞照样设关卡。
旨意发到郿县,县令照样纵兵掠民。
他的旨意,出了关中还管不管用?
嬴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烛火上。
火苗不大,但在黑暗里格外亮,照亮的范围却有限,烛台周围三尺是亮的,三尺之外就是暗的。
他的旨意也是这般。
咸阳周围是亮的,关中勉强能照到,再远就是暗的。
暗到伸手不见五指,暗到那些人可以为所欲为。
大秦有三十六郡,每郡有十几个县,几百几千个县。他派出去的人,连十分之一都查不到。而那些查不到的地方,那些人正在干什么?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内侍小跑着进来,跪伏在地。
“陛下。”
“传廷尉、少府,都来。”
不到半个时辰,廷尉李斯、少府卿便赶到了咸阳宫。
二人衣冠不整,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的,但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色。
嬴政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御史大夫之前送来的密报,以及从案几底下翻出来的、之前被搁置的那些奏简。
关东各郡送来的,每一卷上都写着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吏治清明。
“念。”
李斯捡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念道:“南郡太守奏,郡中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如数缴纳,无灾无患......”
“下一卷。”
“颍川郡奏,境内太平,无盗匪滋事......”
“再下一卷。”
少府卿捡起一卷:“砀郡奏,吏治清明,百姓称颂......”
“够了!“朕问你们,这些奏简,你们信吗?”
李斯斟酌了片刻,道:“御史大夫所奏,臣以为属实。蓝田、高陵、郿县三地,确实存在贪官酷吏盘剥百姓之事。”
“臣已拟了处置方案,着令革职拿问,家产抄没,交廷尉论罪。三县百姓,酌情减免赋税一年。”
“酌情减免?”
李斯微微一滞,立刻道:“臣失言。三县百姓,减免赋税一年。”
嬴政没说话,走回案几后面坐下,“关中有三十六县。御史大夫查了七县,七县皆有弊。其余二十九县呢?”
李斯沉默了一瞬:“臣以为,御史大夫所查七县,皆有问题,但未必县县如此。关中乃京畿重地,大多数县令还是奉公守法的。”
“奉公守法?他们的公在哪儿?法在哪儿?”
李斯低下头,不敢接话。
一旁少妇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叩首道:“臣等失职。”
“你确实失职。”
“但失职的不止你一个。朕也失职。朕坐在咸阳宫里,看着这些奏简,可笑以为这天下太平。”
“六国旧地那些地方,寡人的旨意到得了吗?”
“......”
“陛下。”李斯开口,声音很轻,“臣以为,此事......急不得。”
“大秦疆域万里,官吏数以万计。贪墨之事,自古有之,历代皆有,非一朝一夕能除。”
“陛下已经派了御史巡查,已经处置了一批贪官,已经在逐步推行法令,这些事要慢慢来。”
“慢慢来?”嬴政看着他。
李斯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黔首们等得起吗?”嬴政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一些......
殿内安静了很久。
“再加派人手。”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御史台,再派三十人出去。关中各县,挨个查。”
“关东各郡,先查靠近关中的那几个。”
“有问题的,革职,抄家,论罪。一个都不要放过。”
李斯迟疑了一下:“陛下,御史台人手有限,三十人......”
“那就从别处调。廷尉、太仆、少府,哪个不能出人?”嬴政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臣遵旨。”李斯叩首。
“还有。”嬴政转过身来,“这些年加征的苛税,凡不是朝廷明文规定的,一律废除。灾荒地区的赋税,酌情减免。”
“各郡各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有敢克扣赈粮的,杀无赦!”
少府卿叩首:“臣领旨。”
“还有地方军队。”嬴政的目光落在廷尉李斯身上,“各郡县的地方驻军、乡亭武备,寡人要你们彻底清查。”
“有借剿匪之名祸害百姓的,有欺压乡里的,有与地方官吏勾结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散兵游勇、流寇盗匪,清剿。”
闻言,李斯迟疑了一下:“陛下,地方军队人数众多,若一一清查,恐怕......”
“恐怕什么?”嬴政的声音冷下来,“恐怕打草惊蛇?还是恐怕牵连太广?”
李斯不敢再说了。
嬴政走回案几后面坐下,烛火照着他的脸,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眼睛陷在暗处,“传令下去,各郡县的地方驻军,一律造册上报。有虚报、瞒报、漏报的,主官同罪。”
“诺。”
两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谁也不敢抬头。
“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两人退出去了。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男人坐在案几后面,面前那堆奏简还没有批完,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呦,老登你挺忙的啊,那我来这是不是打扰了?”
“???”
嬴政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少年正倒挂在横梁上,头发垂下来,像一丛被风吹散的茅草,晃啊晃的。
赵听澜双手抱胸,一条腿勾着横梁,另一条腿晃悠着,姿势看着很悬,但她本人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
嬴政看了她几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下来。”帝王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哦。”赵听澜松开腿,轻飘飘地落下来,连点声音都没发出,在案几前面蹲下来,托着腮看他,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孩童。
“批奏简呢?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