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赵听澜立在坛心,衣袂随山风轻扬,那点微动是少年与这方天地唯一的牵连。
张良就坐在下方的石壁根下,起初还会时不时抬眼望她,目光里藏着几分不确定的担忧。
到后来,便也敛了心神,依着阿澜先前教他的法子,盘坐闭目,引气入体。
没有虫鸣,没有兽吼,天地间是仿佛怕惊扰了坛上的人,也怕扰了石下潜心修行的少年。
空气中有细碎的气流在浮动,无形无质,却顺着呼吸钻进肺腑,漫过经脉。
张良渐渐沉了进去,外界的一切都成了虚影,只剩体内那股气,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流淌。
......
第二天,赵听澜周身的气息忽明忽暗,时而沉如枯潭,时而又烈如潜龙,身下古老的祭坛符文被这股暗流触动,泛起细碎的微光,在石面上明明灭灭。
石下的张良也入了忘境。
他浑然不知,体内原本温顺流淌的气,已悄然汇聚于丹田,像一颗埋在沃土中的种子,正借着这山谷的灵气,悄悄挣破土层,露出稚嫩的芽尖。
此时此刻,张良只觉浑身舒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沉重与匮乏,身体里某个空缺的角落,正被这股暖意一点点补全。
他不愿睁眼,甚至不愿去思索任何琐事,只想就这么坐着,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
第三天正午,日头移至山巅正中,祭坛符文骤然亮如星火。
赵听澜眉心微蹙,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是时候了。
金丹境破入元婴,本就是裂丹成婴,要将丹田内凝练圆满的金丹生生震碎,以神魂为引、灵力为血。
在碎裂的丹火之中,重新孕育出一尊属于自己的婴儿元神。
不破不立。
可这破,痛得撕魂裂魄。
远胜分娩之苦,更胜刮骨剜心。
金丹本是一身修为所聚,如今要亲手将其崩裂,如同硬生生拆去自身骨血,每一丝裂痕蔓延,都带着神魂被撕扯的剧痛。
丹田之内像是被投入一团烈火,又被寒冰层层裹住,冷热交替,炸得经脉阵阵刺痛。
赵听澜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流狂乱翻涌。
一步踏错,便是金丹碎裂、神魂溃散,从此魂飞魄散,再无重来之机。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方石壁下,张良虽仍在入定,却也隐约察觉到天地间的躁动,眉头微锁,周身灵气不自觉跟着紊乱了几分。
坛心之上,赵听澜强压着神魂震颤,将仅剩清明的神识牢牢锁住丹田碎裂的金丹碎屑,灵力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刷,将狂暴的丹火抚平,将散乱的神魂收拢。
她要在这废墟之上,筑出新的元神。
金丹碎裂的碎屑在丹田中沉浮,经脉像是要被生生撑裂,又像是在被一点点碾成齑粉。所谓裂丹成婴,便是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先毁去旧身,再塑出新魂。
一步天堂,一步深渊。
“草草草!狗b老天!”赵听澜疼地大骂道。
系统:【......】
宿主什么时候能改掉一不顺心就辱骂天道的习惯?
这边,赵听澜强忍神魂撕裂的剧痛,将自身灵力凝成一层薄薄的光罩,慢慢的地开始破丹成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地,整个世界变了。
成了!
赵听澜缓缓睁开眼,撑着从祭坛上直起身,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回石台上,疼得龇牙咧嘴,单手扶着腰嘶嘶抽气。
“疼死爹了......这破元婴谁爱结谁结,下次再冲境界我就是狗。”
“爹的,痛得我当场想投胎。这裂丹跟把人骨头拆了重拼似的,狗天道设计关卡的时候是不是没带脑子?”
系统:【......】
(宿主辱骂天道次数+1。)
赵听澜一步三晃地从坛上挪下来,刚想喊张良一起歇会儿,转头一看,挑了挑眉,随手甩出一缕神识探过去。
这一扫不要紧,直接给她扫得一愣。
筑基的前兆!
天道宠儿,果然是天道宠儿。
“系统,他还要多久筑基啊?”
【不知道。】
“废物。”赵听澜双手托腮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盘腿打坐的男人。
此时,日光从山隙间照过来,落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很是安宁。
安宁的......让人想踹他一脚。
凭什么他突破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自己突破就要死要活的?
赵听澜揉着依旧酸胀的腰肢,眼珠忽然一转。
诶,如今自己已是元婴初期,神魂与灵力都远超从前,瞬息千里不过是抬手之事。咸阳宫远在千里之外,放在以前要赶上路许久,现在不过眨眼功夫就能抵达。
反正张良筑基也不知还要多久,干等着实在无趣。
不如趁这空档,溜去咸阳转上一圈?
......
咸阳宫。
案几上的奏简堆成了两座小山,一座是批完的,一座是还没批的。
批完的那座高些,没批的那座矮些,但嬴政知道,明早又会有新的送上来。
永远都是这样。奏简批完了还有,批完了还有,像是永远也批不完。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烛火跳了一下,案几上的光影晃了晃,男人的脸在明暗之间割出深深的沟壑。
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把冷了的茶水换掉,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嬴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又放下了。
目光落在案几最上面那卷竹简上,那是御史大夫今日送来的密报,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
密报不长,字迹工工整整,是御史大夫冯劫亲笔写的。
嬴政拿起来,又看了第四遍。
[臣奉旨巡查关东各县,见闻触目惊心。蓝田县令王通,假借修宫室之名,加征赋税三倍,百姓卖儿卖女者有之,举家投缳者有之。]
[臣至其县,县中人口较去年减少三成,问之,则曰逃荒。臣细查之,非逃荒也,逃此令也。]
[高陵县丞李义,私设关卡,向过往商旅索贿,布商过境,每匹抽钱二十文,盐商抽五十文。有不满者,诬以通敌之罪,下狱论死。]
[臣查其案卷,死者七人,皆富户,家产尽没入官。郿县令赵平,以剿匪为名,纵兵入村,掠人财物,淫人妻女。村民鸣冤,则曰通匪,一并拿下。]
[臣至其县,百姓遮道哭诉者百余人......]
嬴政将竹简放下。
呵,关东。
天子脚下,几百里外就有人敢这样作威作福?私设关卡、滥杀无辜、纵兵掠民?
关东尚且如此,六国旧地呢?
那些刚打下来的南越、百越呢?
那些修长城、直道、骊山的地方呢?
那些天高皇帝远,连御史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