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光嗑得快，手里的瓜子转眼就剩了几颗，眼睛就瞄上了尤达手里那把。
趁着尤达扭头看别处的工夫，他手一伸，从尤达掌心里捞了一大半过来，塞进嘴里。
尤达回过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少了一大半的瓜子，又看了看裴光的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不客气。”
裴光嘿嘿一笑：“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尤达懒得跟他计较，把手心里剩下的几颗瓜子一颗一颗地嗑了，把壳往下一扔，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不，苏烬欢她爹，就是那个苏培盛，前几天拉肚子了。”
裴光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苏培盛？”
“除了他还能有谁。”尤达嗤笑，“说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的，折腾了好几天，人都拉虚脱了，请了好几个太医才稳住。”
裴光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皱了皱眉：“吃坏肚子而已，这事也值得说？”
尤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裴光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正要追问，尤达开口道：“苏培盛拉肚子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卫王也拉肚子了。”
裴光的瓜子不嗑了，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卫王？你是说太子的叔父，卫王殿下？”
“不然还有哪个卫王？”尤达的语气依旧平淡，“跟苏培盛差不多时候犯的病，也是上吐下泻，也是拉得下不了床。
听说太医去看了，说是饮食不节，脾胃受损，开了方子吃了两天，没什么起色。卫王今年都五十多了，这把年纪，拉成这样，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裴光把手里的瓜子往怀里一揣，不吃了。
他靠在树干上，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培盛拉肚子，卫王也拉肚子，这也太巧了吧？”
尤达转过头来，看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裴光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说……这不是巧合？”
尤达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点瓜子壳扔了下去，拍了拍手，扶着树干往远处看了一眼。
将军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往树上看。
“巧合不巧合的，”尤达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淡淡的，“跟咱们这些当护卫的有什么关系？嗑瓜子就是嗑瓜子，别嗑出别的事来。”
他说完从树上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光一个人蹲在树杈上，愣了好一会儿，把尤达刚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最后他摇了摇头，把怀里的瓜子摸出来，继续嗑，但总觉得没有刚才那么香了。
……
卫王府。
卫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床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痰盂，大气都不敢出。
卫王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
门口传来脚步声，带着一种压迫感。
太子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太医，四个侍卫，满屋子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卫王妃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礼：“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礼，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的卫王身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叔父。
“叔父，孤来看你了。”
卫王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看清了来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但根本就撑不住，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子看着这一幕，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让旁边的人去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卫王。
“叔父不必多礼，”太子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躺着说话就好。你病成这样，起身反倒折煞孤了。”
卫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太子殿下……老臣这副样子，让殿下见笑了……”
“见笑？”太子轻轻笑了一声，“叔父说哪里话。叔父病了，孤心里也不好受。你看你这一脸将死之色，孤看着都心疼。”
这番话说出来，整个屋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卫王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两个丫鬟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卫王的脸本来就很黄，听了这话，又灰了一层。
太子面不改色，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卫王一个人能听见：“叔父，你心里应该清楚，你这一病，病的可不只是你自己。”
卫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太子往后一靠：“朝阳郡主今年才六岁吧？叔父病倒了，郡主一个人在卫王府，谁来照顾？她外祖父那边早就想把她接过去了，之前碍着叔父的面子不好开口。如今，叔父病成这样，怕是拦不住了吧？”
卫王的脸色彻底变了。
朝阳郡主是他唯一的孙女，是他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
儿子的早逝让他把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孙女身上，她就是他的命根子。
如今太子拿朝阳说事，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要让他难受。
“你——”卫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不能……朝阳不能走……”
太子笑了。
“叔父放心，孤不是来抢你孙女的。”太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孤是来帮你的。你病成这样，照顾不了朝阳，孤把她接到东宫住几天，亲自照料。你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了，孤再把郡主送回来。”
卫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身子，抓住了太子的袖口，声音嘶哑：“不行！朝阳不能去东宫！太子殿下，老臣求你，朝阳她年纪小，不懂事！”
太子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然后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卫王的手指。
“叔父，你这话就不对了。”太子的语气依旧温和，“孤是太子，是你的亲侄儿，朝阳是孤的堂妹。堂妹到哥哥家里住几天，有什么不行的？你这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一个六岁的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内侍吩咐道：“去，把朝阳郡主的东西收拾下，接到东宫去。朝阳郡主身子弱，要好好照看，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