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桐看着苏烬欢,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娘亲,你又在吓唬我了。”
苏烬欢:“……”
这小丫头,怎么就不吃这一套呢?
季疏桐踮起脚尖,凑到苏烬欢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娘亲每次说妖怪,都是骗人的。上次说有妖怪,结果晚上什么都没有。上上次也说有妖怪,还是没有。疏桐才不怕呢。”
苏烬欢嘴角抽了抽。她确实每次都用这一招,确实每次都不管用,确实每次都被这个小丫头当场拆穿。
旁边的季临渊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忍笑。
季云霜没忍住,用手帕捂着嘴,噗嗤一声,然后赶紧把手帕拿下来,假装在擦鼻子。
季临宸没笑,他还盯着那碗银耳汤,口水快兜不住了。
苏烬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个孩子,双手叉腰:“说吧,那些菜青虫,到底谁的主意?”
院子里安静了。
季疏桐第一个开口,大大方方地说:“娘亲,是我的主意。”
苏烬欢看向她。
季疏桐一点也不怯场,掰着手指头说:“韦先生上次罚三哥抄书,三哥抄到半夜,手都肿了。还骂三哥上课偷吃点心,把他的桂花糕没收了。
疏桐不喜欢韦先生,就想让他也难受一下。所以疏桐让三哥去抓虫,让姐姐去放虫。但是姐姐说虫子脏,她不干。
后来三哥说他也不敢抓,他怕虫。最后还是大哥想办法,找了个小盒子,把虫装在盒子里,趁韦先生不注意,倒进他衣领里的。”
苏烬欢听完,目光在四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
季临渊没想到妹妹能把自己卖得这么彻底。
季云霜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季临宸终于把目光从那碗银耳汤上挪开了,小胖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烬欢。
苏烬欢看着季疏桐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四岁的孩子,指使三个哥哥姐姐去捉弄先生,还把自己的“作案过程”交代得清清楚楚,一点不藏着掖着。
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你们四个合伙,把菜青虫放到了韦先生的衣服里?”
季临渊站了出来,拱了拱手:“母亲,主意虽是妹妹出的,但儿子作为长子,没有劝阻,反而帮着出主意装虫,是儿子的错。母亲要罚,就罚儿子一人。”
季云霜也站了出来,绞着手帕,小声说:“娘,我也没拦着,还帮他们望风了。韦先生走过来的时候,我咳嗽了一声,他们就收手了。娘,我也不对。”
季临宸见哥哥姐姐都站出来了,也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闷闷的:“娘,我抓了虫,但是我没敢放,是大哥放的。我偷吃了韦先生的桂花糕,韦先生发现桂花糕少了,骂了好半天。”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季疏桐站在最前面,仰着脸看着苏烬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娘亲,你别罚哥哥姐姐,主意是疏桐想的。要罚就罚疏桐,疏桐不怕。”
苏烬欢看着这四个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儿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疏桐,你知不知道,往先生身上放虫子,是不对的?”
季疏桐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哥哥姐姐做?”
季疏桐抿了抿嘴,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服气的表情:“因为韦先生骂三哥的时候,三哥的脸都红了,晚上还在屋里偷偷哭。疏桐不喜欢韦先生骂三哥。”
季临宸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韦先生还收了我的桂花糕,说上课不能吃点心,就给我没收了。那是我最喜欢的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我才吃了两口。”
季云霜也忍不住了:“韦先生还说我头上的发带太花哨,让我拆了。那是我最喜欢的发带,娘你给我买的。”
苏烬欢看向季临渊。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韦先生当着全班的面说将军府的孩子没规矩,说爹走得早,没人管教我们。”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
苏烬欢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叹了口气:“明天,你们四个,一起去给韦先生道歉。”
四个孩子同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道歉?”季云霜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脸皱成一团,“娘,可是韦先生他——”
“可是什么?”苏烬欢看着他们,“你们捉弄了先生,先生年纪那么大了,被你们放了一身菜青虫,你们觉得先生心里会怎么想?不管先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用这种方式回敬他,就是不对。”
季临渊低下了头。季云霜不说话了,绞着手帕。
季临宸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季疏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娘亲,疏桐去道歉。但是先生以后能不能不要骂三哥了?三哥哭起来好丑的,疏桐不想看三哥哭。”
季临宸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先生能不能把桂花糕还给我?”
“不能。”苏烬欢打断了他。
季临宸的嘴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捏了捏小女儿的脸蛋:“道歉就是道歉,不带条件。你要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就老老实实跟先生说一声对不起。先生原不原谅你,那是先生的事。你要做的,是让你自己问心无愧。”
季疏桐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不少。
苏烬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行了,都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明天谁要是不去道歉,回来我饶不了他。”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季临宸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胖手飞快地伸向桌上那碗银耳汤,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
然后一抹嘴,心满意足地跑了。
苏烬欢看着那碗被喝得只剩下底的银耳汤,哭笑不得。
季疏桐跑在最后面,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苏烬欢做了个鬼脸。
小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咯咯笑着跑了。
此时的将军府后院,墙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树杈上蹲着两个人,一个是尤达,另一个是裴光。两人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