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多年。
院子里的香椿树还是那棵树,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张矛已经不记得它长了多少年了,只记得阿诚在的时候,天天飘上去数叶子。
现在没人数了。
但树还是照样长。
张矛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树。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里的茶杯还是那个茶杯,茶还是那个茶,只是端茶的手,已经有些抖了。
周无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头发也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张矛点头。
“嗯。”
两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
小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姑娘了,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张哥,周叔,吃点水果。”
张矛接过来,拿了一块。
“今天不去送?”
小静摇头。
“刚送完一块,歇两天。”
张矛点点头。
“累吗?”
小静想了想。
“不累。习惯了。”
巷子里的照片墙,已经贴出去好几里地了。
从尘外居门口开始,沿着老城区的街巷,一路蜿蜒向前。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伴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一片。
偶尔有路人经过,会停下来看一看。
“这些都是什么人?”
“都是等到的。”
“等到的?”
“嗯。等到了家的人。”
路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那些笑着的人,好像也在看着他。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小静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青年,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那些光点后面,是一面很长的墙,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但这一次,那些照片后面,还能看到更多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笑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我们这边也贴了很远了。快了。——阿诚”
小静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把照片递给张矛。
张矛看着,也笑了。
“他那边也快了。”
小静点头。
“嗯。”
她走到巷子口,看着那条长长的照片墙。
从这边看过去,看不到头。
从那边看过来,应该也看不到头。
但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那天晚上,小静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本子。
第十八本了。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确实慢了。
“写到哪儿了?”
小静翻给他看。
“写到阿诚最近的那封信。他说快了。”
张矛点点头。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
“嗯?”
“等它们碰到一起的时候,你会去看吗?”
张矛想了想。
“会。那时候我应该在那边了。”
小静愣了一下。
张矛笑了。
“人都会老的。我只是先走一步。”
小静的眼眶红了。
张矛拍拍她的手。
“别哭。你还有路要走。”
小静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夜里,张矛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诚还在院子里,飘在香椿树上数叶子。数着数着,他回头,冲张矛笑了笑。
“张叔,这边也快贴满了。”
张矛想问他贴到哪儿了,但还没开口,阿诚就飘走了。
飘得很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混在满天星光里。
但那光点后面,有一面很长的墙。
墙上全是笑着的人。
张矛看着那面墙,笑了。
第一百零八章尽头
张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扫院子,是小静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是路人和姑娘;有人在擦那些空玉牌,是周无影。
和每一天一样。
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走出屋外。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他。
“张哥,今天起晚了。”小静说。
张矛点点头。
“嗯。睡得沉。”
他在石凳上坐下,小静把茶端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和第一天开店时一样。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张矛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张矛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青年,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身后是无数亮亮的光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那些光点后面,是一面很长的墙,墙上也贴满了照片。
但这一次,那面墙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面墙。
很近。
很近很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张叔,快到了。——阿诚”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递给小静。
小静看着,眼眶红了。
“快到了。”
张矛点头。
“嗯。快到了。”
那天晚上,张矛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周茂生、张元清、张元化、张无念、厉无相、周无影、路人、姑娘、小静,还有那些飘在玉牌里的魂魄——已经不多了,但都在。
张矛站在香椿树下,看着他们。
“我要走了。”他说。
没人说话。
张矛笑了笑。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快了。”
周无影走到他旁边。
“我陪你。”
张矛看着他。
“你?”
周无影点头。
“我比你小不了几岁。也该走了。”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小静的眼泪流下来。
她走过去,抱住张矛。
“张哥……”
张矛拍拍她的背。
“别哭。你还有路要走。”
小静摇头。
“我不想你走。”
张矛笑了。
“人都会走的。我只是先走一步。”
他看着那些照片墙。
“等我过去了,我就在那边等你们。”
小静抬起头。
“你会等吗?”
张矛点头。
“会。就像他们等我们一样。”
那天夜里,张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无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张矛点头。
“想多看几眼。”
周无影没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张矛忽然问。
“你说,那边是什么样的?”
周无影想了想。
“不知道。但阿诚在。”
张矛笑了。
“嗯。阿诚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也在。许仲远也在。那些我们送走的人,也都在。”
周无影点头。
张矛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最后一个。我捡了这么多年,这是最后一个。——那个终于不再路过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玉牌递给小静。
“最后一个。你去送。”
小静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小静抬起头。
“我一个人去?”
张矛点头。
“一个人。你能行。”
小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去。”
那天早上,小静出发了。
张矛送到巷子口。
“记得回来。”
小静点头。
“记得。”
她转身,走进晨光里。
张矛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但他一直在走。
七天之后,小静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是亮的。
“送到了?”张矛问。
小静点头。
“送到了。一个小女孩,等了八十年。”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她说,她终于等到她娘了。”
张矛看着她。
“你哭了吗?”
小静想了想。
“哭了。但她是笑着的。”
张矛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小静把最后一个故事写进本子里。
第二十本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四面墙,加一条长长的巷子,全是笑着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阿诚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个话多的小魂魄,在雪地里转圈。
后来他走了,去了那边,开始捡玉牌。
再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在巷子口冲他们挥手。
现在他还在那边。
而她的路,也快走完了。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张矛面前。
“张哥,我送完了。”
张矛点头。
“嗯。送完了。”
小静在他旁边坐下。
“以后还有吗?”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小静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有没有,我都在。”
张矛看着她。
“你?”
小静点头。
“我。还有路人,还有姑娘,还有大家。”
张矛笑了。
“好。”
那天夜里,张矛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诚还在院子里,飘在香椿树上。看到他出来,阿诚笑了。
“张叔,我那边也贴满了。”
张矛点点头。
“我们这边也贴满了。”
阿诚飘到他面前。
“那我们可以见面了。”
张矛看着他。
“快了。”
阿诚笑了。
“我等你。”
他飘起来,越飘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混在满天星光里。
但那光点后面,是一面很长的墙。
墙上全是笑着的人。
张矛看着那面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