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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半卷残经

    天彻底黑了。

    修士斗法的动静早就停了,只剩下城里四处冒烟,哭喊声这儿一声那儿一声,断断续续的。矿工区塌了一大片,木头碎石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一股子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破布烂草,呜呜响。

    苏玄抱着阿宁,跟在黑衣老者后头,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老者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跟脚底下不是碎石头是平地似的。他始终离苏玄三步远,背影瘦削,也不回头。苏玄不敢问,咬着牙跟上。

    阿宁身子越来越凉,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血浸透了苏玄胸口那一片,黏糊糊的,凉透了。他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攥着那个白玉药瓶,攥得指节发白。

    “前辈……”苏玄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劈了,“阿宁她……快撑不住了。”

    老者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急也没用。想救她,先跟我拿样东西。”

    说完,他穿过塌了的窝棚区,翻过一道破土墙,最后停在一片杂草堆前头。

    苏玄跟过去一看,愣住了。

    这里是一片老宅子废墟,墙倒了大半,青石板碎得东一块西一块,墙根底下爬满了枯藤。他在这青石城活了十六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废墟中央有一块地陷下去了,往下看黑乎乎的,可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像草木的,也不像泥土的,清清冷冷的,像冬天早晨吸进肺里那口凉气。

    “千年以前,有个修士死在这儿。”老者抬手,随便点了一下,一道看不见的劲儿扫过去,那些枯藤杂草瞬间化成灰,露出下头的地基,“往下挖三尺,有他的东西。”

    苏玄瞳孔缩了一下。

    千年以前?修士?

    这是他头一回离修士的东西这么近,哪怕只是一堆破砖烂瓦,心跳也快了半拍。

    “挖。”老者就吐了一个字,语气不重,可听着不容商量,“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我给你救她的机会。”

    苏玄没犹豫。

    他把阿宁轻轻放在一块平点的石板上,脱下自己的破褂子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弄完了,他捡起地上一根胳膊粗的断木,照准地基中央就刨。

    土硬,碎石头多。木头茬子粗糙,没两下就把他手上的伤口又磨破了,血渗出来,把木柄染红了一截。

    可苏玄觉不着疼。

    他脑子里就是阿宁那张惨白的脸,就是城门口那两个修士冷冰冰的眼神,就是李三拿脚踩他手时那张狞笑的脸。所有的憋屈、恨、不甘,全变成手上刨土的劲儿。

    一捧一捧土挖开,一块一块石头搬开。

    汗顺着脑门往下淌,滴进土里,一下就没了。胳膊酸得跟要断了似的,每刨一下都跟扯着筋,可他不停,跟疯了一样往下挖。

    三尺、四尺、五尺……

    突然,木头“铛”一声磕到了硬东西。

    苏玄手一顿,随即眼里冒光。他把木头一扔,直接用手扒土。

    手指头被碎石头划破了,血糊糊的,他也不管,就是拼命扒。

    很快,一个巴掌大、长满绿锈的青铜匣子露了出来。

    匣子不大,上头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埋了一千年,愣是一点没烂,摸着还温温润润的,有一层淡淡的光。

    苏玄手抖着把匣子捧起来,擦了擦上头的土,快步走到老者跟前:“前辈……挖出来了。”

    老者看了一眼匣子,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打开。”

    苏玄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抠住匣子边上的卡扣。

    “咔哒。”

    匣子弹开了。

    没放光,没冒烟,就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经书,躺在匣子底。

    经书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摸着不像纸也不像布,温温的,滑滑的。上头写着两个淡金色的字,苏玄不认识,可光看着,就觉得沉甸甸的。

    他把经书拿出来,慢慢展开。

    头一行就是炼气期的基础功法,怎么吸灵气,怎么淬炼身子,怎么引气入体,写得清清楚楚。他一个从没碰过修行的凡人,看着竟也能懂个七八分。

    可往后翻,那些字就糊了,跟蒙了一层雾似的,使劲看也看不清。

    “这是……”苏玄抬头看老者。

    “半卷残经。”老者语气还是那么平,可听着让人心里发紧,“上古传下来的东西,搁外头能让无数人抢破头。你现在能看见的,就炼气期那点。后头的,不到那境界,看不见。”

    苏玄浑身一震,手都抖了。

    他就是个矿工崽子,可也知道“功法”俩字的分量。修士靠这个活,靠这个往上爬。他一个凡人,得了这个?

    “别以为是捡了宝。”老者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这东西要是露出去,别说你,整个青石城都得平了。现在,你有两条路。”

    苏玄猛地抬头。

    “头一条,把经书放下,我拿走丹药,你带她回去,等死。”

    “第二条,现在就坐下,按经书上写的引气入体。能踏进炼气一层,我给你药,放你走。”

    就这两条。

    老者的话跟石头似的,砸在苏玄心口。

    他低头看阿宁。她呼吸越来越弱,胸口那点起伏都快摸不着了。老者给的那颗丹,只能吊三天命。现在不拼,她就真没了。

    他没想。

    “我选第二条!”

    他把残经往怀里一揣,走到阿宁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盘腿坐下,腰挺得笔直,闭上眼,照着经书上写的,试着去感应那什么叫灵气的东西。

    一刻钟前,他还是个连灵气是啥都不晓得的凡人。

    可现在,为了阿宁,他必须成。

    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全赶出去,身上的疼也忍着,眼跟前一片黑,就剩下口诀在脑子里转。

    “天地灵气,聚于八方,引之入鼻,纳之入腹,汇于丹田……”

    一开始,啥也没有。

    风吹着呜呜响,远处还有人在哭,乱糟糟的,全往他耳朵里钻。

    苏玄脑门上冒汗,心里急。

    成不了?

    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阿宁就这么死了?

    不甘心的火在胸口烧。他想起李三打他时那张脸,想起跪在城门口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想起阿宁扑过来替他挡那根梁时闷哼的那一声。

    不能停。

    死也不能停。

    他死死咬着牙,心神全沉进去,一遍一遍转那个口诀,不肯松。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当口——

    一丝细细的、凉丝丝的、温吞吞的气,从他鼻子里钻进来。那感觉,就跟干裂的地皮淋了头一场雨,渴了几天的人喝上第一口水。

    是灵气!

    苏玄心狠狠跳了一下,可不敢分神,赶紧照着经书上写的,把那丝气往经脉里引。

    凡人的经脉都是堵的,脆的,灵气一进去,跟针扎似的疼。可苏玄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那丝气越来越粗,越走越顺,最后在肚子下头那一块停住,转成一个细细的圈。

    下一刻——

    一股从来没尝过的劲儿,从四肢百骸往外冒。

    累的感觉没了,疼也轻了,耳朵眼睛变得贼好使——风刮过草尖都能听见,黑地里石头缝爬的蚂蚁也能看见,远处树杈上蹲的夜鸟,翅膀动一下都清清楚楚。

    成了。

    他从一个凡人,真真正正踏进了那条路——炼气一层。

    苏玄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里像有光闪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口子还在,可已经不流血了,有一层温温的东西裹着伤口,正慢慢收口。

    他……真成修士了?

    狂喜跟潮水似的涌上来,淹得他脑子都有点懵。

    老者看着他,眼里头终于露出一点意思,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入门,还行。你那股劲儿,比我预想的硬。”

    他抬手,又扔过来一瓶丹药。这回是红彤彤的一瓶,比先前那个味儿还冲,香得满鼻子都是。

    “固元丹,能稳住她的伤。三天之内,她自己能醒。”

    苏玄赶紧接住,攥得死紧,对着老者“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皮破了,血淌下来。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苏玄记着!”

    “不用记我。”老者转身,往后退,身子慢慢融进黑地里,“那卷经,是机缘,也是祸。从今往后,你进的是另一个世界了。记着,别给人看,别信人,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玄跪在地上,大声问:“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往后苏玄要是能爬起来,一定报!”

    老者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越来越远:“不用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人没了。

    原地就剩苏玄、昏着的阿宁,还有怀里那卷温热的经书。

    苏玄跪那儿愣了好久,才慢慢爬起来。他不敢多待,这地方太偏,老者来路不明,经书又是要命的东西——让人发现,啥都完了。

    他把残经贴身藏好,紧贴着肉。然后抱起阿宁,握紧固元丹,快步往矿工区走。

    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今晚上这事,跟做梦似的。房梁砸下来,阿宁替他挡,他抱她求医被拒,黑衣老者出现,他挖出经书,踏进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

    他现在是修士了?

    苏玄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双手上的伤口正一点点收口。他攥了攥拳,能觉着身子底下有一股细细的劲儿在转,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就是有。

    这就是灵气?

    他想起李三的狞笑,想起城门口那俩修士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狗似的。

    现在,他也不全是狗了。

    起码,不是一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种。

    回到矿工区,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家那棚子塌干净了,隔壁王婶家的还在。王婶男人也死在矿上,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她看见苏玄抱着阿宁回来,赶紧招呼他进去。

    “造孽哟,昨晚上那些修士闹的,死了多少人!”王婶一边帮他把阿宁放床上,一边抹眼睛,“你们家也塌了?阿宁这是咋了?”

    “砸了一下。”苏玄没说别的,“王婶,借你家灶火使使,我给阿宁熬点药。”

    “用用用,尽管用。”王婶连忙点头。

    苏玄把阿宁安顿好,从怀里掏出那瓶固元丹,倒出一粒红的。药一出来,满屋子都是香的。他小心喂进阿宁嘴里,拿水送下去。

    药进嘴就化。

    一股温热的劲儿散开,涌到她全身。原本白得吓人的脸,慢慢透出点血色;原本快摸不着的呼吸,稳了,长了;原本乱跳的脉,也平了。

    命,保住了。

    苏玄心口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浑身跟抽干了似的,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

    阿宁还昏着,可不会再死了。

    苏玄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的皮肤温温的,他心一下就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是老茧摞老茧,口子摞口子,可里头有东西了。凡人没有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卷残经。

    经书温温的,滑滑的,那些淡金的字在黑地里隐隐发光。炼气期的功法清清楚楚印在上头,后头糊着的那一片,像藏着多少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想再看看,可那些字就是糊的,使劲盯也盯不清。他试着用刚有的那丝灵气去碰,糊散开一点,隐约能看见几个字——“筑基”“金丹”“元婴”——可还没看清,又合上了。

    筑基,金丹,元婴。

    苏玄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想头,有怕,也有盼。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搭进去什么,不知道等着他的是啥。

    可他知道,他得往下走。

    为了阿宁。

    为了那些踩过他脸的人。

    为了再也不用跪在地上,求人赏他一条活路。

    他攥紧残经,盯着阿宁睡着的那张脸,一个字一个字说,跟跟她说,也跟自己说:

    “我会爬起来的。”

    窗外,天亮了。

    矿工区又热闹起来,人从各地方钻出来,议论昨晚上那场灾,哭死了的人,骂那些修士。

    没一个人注意到,那个抱着浑身是血的妹子跪在城门口的矿工小子,已经不是昨儿个那个了。

    苏玄收起残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熬药。

    药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儿窜得满屋子都是。他蹲灶前,看着火苗一蹿一蹿的,忽然想起老者临走说的话:

    “那卷经,是机缘,也是祸。”

    祸。

    他不知道祸啥时候来,可他晓得,前头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跳。

    没路了。

    而在苏玄看不见的黑地里,几道冷飕飕的目光,正远远盯着这片废墟,盯着他怀里那半卷能翻天覆地的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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