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绿洲越来越近了。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干燥的沙腥味里掺进了一丝湿润。
老张的鼻子动了两下。
“水。”他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马也闻到了。三匹马的步子突然快了。蹄子踩在沙面上的频率变密了。耷拉着的耳朵竖了起来。
“拉住缰绳。”毛骧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别让马冲了。”
老张死命攥住缰绳。马脖子往前拱,拽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截。
“这畜生——比俺还渴!”
绿洲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低矮的灌木从沙地里钻出来,叶子是灰绿色的。
再往后。
城墙。
墙头上有垛口,垛口之间插着旗。旗是蓝底白纹的,在风里飘着。
元军的旗。
毛骧勒住马。在距绿洲约两里远的一道沙丘背面停了下来。
“下马。”
五个人藏在沙丘下面。三匹马拴在一棵枯死的桩子上。
毛骧趴在沙丘顶部。半个脑袋露出来,眯着眼睛往前看。
城不大。
一面主墙,两面侧墙。背后靠着一片稍高的戈壁台地。
墙根下面有帐篷。不少。几十顶。
帐篷之间有人走动。穿着皮袍子,腰间挎着弯刀。
“守军连同杂役,估摸一百五十到两百。”毛骧从沙丘上缩回来,蹲在阴影里。
“比上次那个营地多了三倍。”左依的声音压得很低。
“粮草中转站。”毛骧在地上用手指画了几道。“这地方有水源,能养牲口,是北元的补给节点。粮道从西北过来——”手指划了一条线——“在这儿分岔。一路往东北,进大漠腹地。一路往南,接应前线。”
“你怎么知道?”老张挤了过来。
毛骧指了一下城墙左侧。
老张顺着方向看过去。
城墙外面停着十几辆马车。板车,轮子粗大,上面盖着毡布。
“车辙。”毛骧说。“从城里出来的车辙有两个方向。一个往东北。一个往南。”
“所以粮道就是这两条?”
“大致方向。”毛骧的手指在沙地上的线条旁边画了几个叉。“具体走的哪条路、经过哪些水源点、每隔多远有一个补给站,这些得摸清楚。”
“摸清楚了就能切断北元的后勤线。”孙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毛骧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任务。”
帐篷里的碗。碗里的半碗酒。
六子的坟。马骨堆的顶。
一路上死的那些人。
全是为了这张图。
“怎么摸?”左依蹲在沙丘下面,拿短刃削着一根木棍。
“等天黑。”毛骧把沙地上的痕迹抹掉。“夜里绕到城西北方向,沿着车辙走。标注地形、水源、里程。能走多远走多远。天亮之前撤回来。”
“几个人去?”
毛骧看了一圈。
李四躺在沙丘背后的阴影里。两只手搁在肚子上。眼睛闭着。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动不了。
“我和左依去。”毛骧说。
“我也去。”孙冉。
毛骧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空袖管。
“你留下。”
“我脑子里有舆图。”孙冉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折了几折的羊皮纸。“地形测绘的标准制式,你和左依不会画。”
毛骧的嘴张了一下。
孙冉把羊皮纸在腿上展开。上面已经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标注——从灵州到黄河到贺兰山到这片沙漠,每一段的大致方位、距离估算、地形特征,全记在上面了。
这张图不是今天画的。是从出发那天就开始画的。
一路上每到一个宿营点,孙冉都会趁别人休息的时候掏出来补几笔。
这几天用左手。
字歪歪扭扭的。但刻度、方位、标注都是对的。
毛骧看着那张图。
“你一直在画?”
“废话。”孙冉把图卷起来。“断了胳膊又不是断了脑子。”
毛骧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三个人去。”他看了一眼老张。“你留下看着李四和马。”
老张的嘴张开了。
“俺——”
“你留下。”孙冉打断了。
老张看着孙冉。
“孙大人……”
“有人得守着。”孙冉的目光往李四那边偏了一下。“李四动不了。三匹马在这儿。要是有人摸过来了,总得有个能打的。”
老张的嘴闭上了。
点了下头。
钝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了腿上。
“俺守着。”
太阳继续往西移。
五个人缩在沙丘的阴影里。
热。渴。
但没人提水。
因为水囊是空的。
“等天黑之后先去找水源。”孙冉指了一下绿洲的方向。“绿洲边缘应该有溪流或者地下泉眼。先把水补上。”
毛骧点头。
“摸水的时候顺便看一下城墙东面的巡逻频率。”
“嗯。”
“孙大人。”老张突然开口了。
“干嘛。”
“你小心点,别死了……”三个字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孙冉拍了一下他的肩。
“等我回来。”
太阳又沉了一寸。阴影长了一寸。
几个人靠着沙丘闭上了眼。
不是睡着。是在攒力气。
沙漠里的白天太长了。
等夜来。
等夜来了就动。
风又起了。把沙丘顶上的沙子吹起来,洒在几个人身上。
李四在阴影里咳了两声。
老张把身上的元军皮袍脱下来,盖在了李四身上。
“老张——”
“你闭嘴。”老张蹲回沙丘下面。“别浪费力气说话。”
李四的嘴合上了。
太阳终于碰到了地平线。
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橘色变成了暗红色。
暗红色沉了下去。
天黑了。
毛骧睁开眼。
一骨碌坐了起来。
左依几乎同时坐起来了。
孙冉第三个。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毛骧从腰间拔出绣春刀。
左依把短刃别在腰后。
孙冉左手把那卷羊皮图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