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拍了拍马脖子。马抖了一下,蹄子踩了两步,又停了。
毛骧从马上下来了。
李四左依还在马背上。毛骧把缰绳递给左依。
“你牵着。我走一段。”
左依接过缰绳。嘴张了一下,没说什么。
毛骧的靴子踩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马卸了一个人的重量,步子轻快了一些。
李四在马背上,嘴唇动了一下。
“毛哥——”
“闭嘴。”
李四闭上了嘴。
老张在后面看着毛骧走路的背影。
走了大约半刻钟。
毛骧的靴子在沙地上拖了一道痕。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右腿的伤口渗血了。布条上的暗红色扩大了一圈。
孙冉在马上看见了。
“老张。停马。”
老张勒住缰绳。
孙冉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条胳膊,下马比上马流利。
他走到毛骧旁边。
“上马。”
“不用——”
“上马。”孙冉又说了一遍。“你伤了腿。我没伤腿。”
毛骧撑着膝盖直起身。看了孙冉一眼。
又看了一眼那截空袖管。
“你一只手——”
“一只手还长着两条腿。”孙冉把缰绳从左依手里接过来。“腿能走路。手不能。”
毛骧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起走,马歇一歇。”
没再争。
孙冉左手牵着缰绳,走在马前面。
靴子踩进沙子里。从靴筒的缝隙里灌进去。
一步。
又一步。
老张在后面看着。
他把缰绳交给了在旁边的左依。翻身下马。
“老张你干什么?”左依问。
老张没回答。
走到孙冉旁边。
和他并排。
“谁让你下来的?”孙冉偏头看了他一眼。
“俺的马也累了。”老张拍了拍腿上的沙子。“俺下来走走。”
“你——”
“别废话了。”老张从孙冉手里把缰绳抢了过去。“俺来牵。你省省力气。”
孙冉看了他两秒。
没抢回来。
三个人并排走在最前面。
后面三匹马跟着。
五个人分成了二组——三个走路的,两个骑马的。
太阳落山了。
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
又是一个夜晚。
风起了。冷的。
孙冉等人的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地响。
“孙大人。”
“嗯。”
“俺渴了。”
“……我也渴了。”
“那咱喝口水?”
“最后两口了。你先喝。”
“俺不先喝。你先喝。”
“谁先喝都一样。”
“那就一人一口。”
老张把水囊递过来。
孙冉接了。拔开塞子。
仰头。
含了一口。
咽了。
塞子盖上。递回去。
老张接过水囊。拔塞子。仰头。
最后一口。
喝完了。
空了。
老张把空水囊挂回腰间。
两个人继续走。
沙漠的夜冷得像刀子在刮。
天又亮了。
从帐篷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三匹马剩下一匹还能跑。另外两匹蹄子拖着沙面,走三步站一步。
毛骧从马上下来了。他的右腿已经不流血了。把那匹还能跑的马让给了左依牵着,自己牵着一匹半死不活的劣马,走在前面。
孙冉和老张走在中间。
五个人的水全喝光了。
最后一块肉干在半个时辰前被老张掰成了四份——李四一份,左依一份,孙冉一份。
老张没给自己留。
孙冉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回老张嘴里。老张嘴里已经干得发不出反对的声音了,只能嚼。
毛骧那份也被他掰了一半塞给了身后的李四。
现在。
什么都没了。
水没了。肉没了。
马也快没了。
太阳从东边升上来。沙地上的温度开始攀升。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象扭曲成一团乱麻。
孙冉的嘴唇裂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每张嘴说一句话,嘴角就裂开一条纹路。
他不说话了。
老张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在沙地上。靴子里灌满了沙子,咯着脚底。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老张的脚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栽了半截。手撑在沙地上,沾满了沙子。
他撑着爬了起来。拍了拍手。
继续走。
孙冉的步子也慢了。左胳膊垂在身侧。右边的空袖管贴在身上,没有风来吹了。
“毛骧。”孙冉喊了一声。
毛骧回头。
“大概还有多远?”
毛骧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孙冉没再问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
老张开始喘了。粗重的气从嘴里呼出来。没有唾沫。嘴唇干到发白。
“孙大人。”
“嗯。”
“俺眼睛花了。”
“……哪只眼花了?”
“两只都花了。”
孙冉把左手搭在老张的肩膀上。
“跟着我走。”
老张抓住了那只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孙冉在前面。老张的手搭在孙冉的左肩上。
跟着走。
又走了半刻钟。
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左依的声音。
“绿的!”
孙冉抬起头。
前方的地平线上。
一抹绿色。
不是海市蜃楼那种飘忽的影子。是实打实的、扎在地面上的颜色。
绿色。
灌木。
还有——
孙冉的脚步停了。
老张撞上了他的后背。
“怎么了?”
孙冉没回答。他眯起眼睛。
绿色的后面。
高耸的。
灰色的。
城墙。
棱角分明的城墙轮廓,从绿洲的背后冒出来。
不大。
但是是城墙。
毛骧已经停了下来。他站在前面,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盯着那个方向。
“看见了。”毛骧的声音干哑。
老张从孙冉身后探出头来。眯着那双花了的眼睛使劲看。
看了半天。
“孙大人!”
嗓子里憋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俺看见了!有草!有城!”
“看见了。”
“俺们该咋进去?”老张的脑袋转过来,一脸认真。“难道爬进去吗?”
孙冉白了老张一眼。
毛骧在前面开口了。
“谁跟你说的我们要进去?”
老张愣了。
“不进去?”他的嘴张着。“不进去俺们怎么打探军情啊?”
毛骧扶了扶额头。
“目标——粮道。”
老张的嘴巴还张着。
“什么?”
左依从马上探过头来补了一句。“摸清他的粮道走向,标注地形,画了图就走。不用进城。”
“哦——”老张的嘴巴合上了。
又张开了。
“那俺们站在城外画?”
没人理他了。
孙冉盯着远处的绿洲。
那片绿在沙漠里太扎眼了。
方圆几十里全是黄沙。就那一块是绿的。
“这群援军真会挑位置。”孙冉嘶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语气。“周围全是沙漠,就他们是绿洲。”
毛骧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
“没事。”
他转过头来。
“最起码——水源问题解决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
老张的眼睛亮了。
“水?”
“绿洲有水。”毛骧指了指前方那片绿色。“有树就有水。”
老张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口水是什么时候喝的了。
前面那匹半死不活的马也抬起了头。鼻孔扇动了两下。
马能闻到水汽。
毛骧翻身上了马。他跨的是那匹还能跑的马,让李四向后挪了挪。
“靠过去。贴着东边那片灌木丛绕。先找水源,再摸情况。”
说着,缰绳一抖。
马蹄踩进了沙地里。
孙冉回头看了一眼老张。
“上马。”
“孙大人你呢?”
“一起上。你在前面。”
老张先上。
这次老张没犹豫。翻身上去之后,右手直接伸了下来。
掌心朝上。
五根指头张开。
孙冉左手搭上去。
老张拽。孙冉蹬。
一下就上去了。
比上一次利索了不少。
老张的嘴角扯了一下。
孙冉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
三匹马朝着那片绿洲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