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组长!郑厂长!我冤枉啊,这……这肯定是下面人瞎放的!”
葛长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娇玥双手插在列宁装的口袋里,走到葛长明面前:
“从上个月初开始,每次领料的签字人都是你,每次入库盘点签字的都是丁大有。这批钢材的批号,连着你们俩的脑袋。”
她转头看向郑铁山,不容置疑地下令:
“郑厂长,人赃并获,这批料查封入账,充公归厂。至于这两个人……”
“保卫科!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给我捆了!立刻移交公安局!”
郑铁山双眼赤红,怒吼声震得库房顶上的灰直往下掉。
看着两人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林娇玥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这半年他们经手的所有领料单,今晚全部重新核算,一两钢材都不能少。”
“好!”
郑铁山重重一抱拳,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
汉阳厂的整顿前后持续了数十天。
第一天封炉、查办老周、召回炮管。后面授课、立规矩,清查锻造车间和库房账目,葛副主任和保管员丁某因倒卖军工物资被厂保卫科当场控制,移交地方公安。
第六天,宋思明完成了汉阳厂热处理车间全套新版工艺卡的修订,每一道工序量化到秒、到度、到毫米。
另一头,陆铮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和铁锈味,猛地将三大本厚重的追溯台账合拢。
他嗓子哑得快冒烟,却透着狂喜:
“师父!所有批次全对上了!除了已召回的三批和封存在库的七批残次品,剩余发往前线的批次检测记录完整,未发现任何异常数据!”
林娇玥接过台账,快速翻阅确认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让紧绷了几天的陆铮瞬间泄了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长长地吁出一口粗气。
第七天清晨,车间外晨雾还未散尽。
这是林娇玥在汉阳厂的最后一堂课。
没有长篇大论,黑板上只画着一张巨大的、极其精密的炮管剖面图。
图上标注了从粗锻、热处理到精加工的全部流程节点,每个节点下方,只写着两行极具压迫感的文字,上方是死板的工艺参数,下方是严苛的检测标准。
底下坐着五十多号人。
前面是四大“种子学员”,中间是蒋德贵领衔的老工匠,后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从其他车间跑来旁听的年轻面孔。
全场鸦雀无声。
"这张图,今天下午就会变成大字报,钉在你们每个车间的墙上。"
林娇玥转过身,粉笔在手里被捏成两段:
"以后无论是谁,只要跨进这个车间的门槛,第一眼必须看它!"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五十多张脸,最后落在蒋德贵身上。
"规矩只有一条。"
林娇玥指着黑板上那张炮管剖面图:
"仪器是操作依据,经验是校验手段。每一炉的温度、时间、冷却方式,全部以表盘读数和工艺卡上的参数为准。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你们的手感是最后一道防线,仪器数据和你们的判断对得上,继续干;对不上,停下来,排查原因。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腾"地一声,蒋德贵站了起来。
老头子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嗓门粗哑地吼了一句:
"成!回头那个表,我按手印。"
……
第十天中午,日头高悬,巡查组的车队已经在厂门外怠速轰鸣。
郑铁山带领着全厂的骨干,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外。
这个昔日里脾气火爆的硬汉厂长,此刻眼眶湿润,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铁律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挺直了脊梁骨的踏实感。
“林组长!”
眼看林娇玥就要登车,郑铁山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竟有些发颤:
“那什么……以后,如果我们在实操上又遇到了拿不准的技术难关,能不能……能不能给北京拍电报问问您?”
林娇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她从洗得发白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用红泥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了过去。
“这是九零九所物料科和质检组的绝密专线联络方式,我临走前让陆铮手抄的。”
林娇玥看着他受宠若惊的脸,语调破天荒地柔和了几分:
“技术无涯,规矩有底。遇到解不开的死结,随时发电报。宋思明能解的,他来解;他解不了的,我亲自给你们画图纸。”
郑铁山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封,仿佛接过了汉阳厂未来的命脉。
“还有……”
林娇玥一只脚踏上吉普车的踏板,回眸望向厂门内:
“你选的那四个苗子天分不错,尤其是孙大勇和韩志远。明年如果兵工总局在北京开设顶级的技术培训班,记得把他们的名字报上来,别埋没了。”
郑铁山猛地站直身体,拼命点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千言万语全卡在喉咙里。
“出发。”
吉普车轰鸣着驶离。
林娇玥降下车窗,从后视镜里看到,郑铁山依然如铁塔般矗立在风中。
而在他身后,孙大勇、赵小虎等一群年轻工人,正站得笔直,朝着渐渐远去的车尾,红着眼眶,敬了一个极其用力、却又不太标准的军礼。
陆铮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最后一本核对完毕的台账。
看着后视镜里的画面,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赶紧扭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枯树。
后排座上,林鸿生将记录过无数烂账的红蓝铅笔稳稳地别回中山装口袋,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五天没怎么合眼,这位昔日运筹帷幄的商界大佬,眼窝已经深陷了下去。
林娇玥没说话。她靠在父亲肩膀上,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车窗外,汉阳的烟囱在冬天灰白色的天幕下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