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实操课,气氛诡异地比上午热闹了许多。
并非林娇玥刻意放宽了门槛,而是以蒋德贵为首的那帮老工人,自己觍着老脸“蹭”进来了。
没人吭声,也没人拉得下脸打招呼。
十几个老头子一个个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车间后排。
有的假装研究墙上的砖缝,有的顺手拎起把扫帚假装扫地,但那一双双眼睛,全跟淬了火似的,死死盯着前头宋思明手里举着的新版工艺卡。
宋思明正拿着粉笔,给赵小虎纠正填表格式,余光瞥见后头黑压压多了一大片脑袋,他手里的粉笔头顿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铮。
陆铮正抱着一摞表册,嘴角极其隐蔽地扯了一下,丢了个眼神过去:师父说了,别管,随他们看。
宋思明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嗓门刻意拔高了两度:
“赵小虎!我再说一遍,这一栏填的是仪器显示的实测温度,不是你目测的温度!你眼珠子难道是钨铼热电偶吗?写上去有什么用?看表盘!指针指在哪儿,数字就落在哪儿!”
“哎!哎!懂了宋老师!”
赵小虎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赶紧用铅笔把填错的数划掉。
后排角落里,蒋德贵蹲在废料桶旁边,脖子伸得跟村头的大白鹅一样长。
旁边蹲着的老伙计拿胳膊肘疯狂捅他,压着嗓子嘀咕:
“老蒋,你瞧见没?那木板上第二行,清清楚楚写着840度到860度。这不就是老周当时梗着脖子,非说自己能拿捏的那个数么?真要差个二十度,还真得炸炉啊!”
蒋德贵没接茬,他死死盯着那块木板上的阿拉伯数字,又看看旁边测温仪的表盘,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他干了二十六年的活儿,头一次觉得脑子里的经验,不如那根细细的金属指针来得踏实。
忽然,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铁锈灰,大步流星地往最前面走。
陆铮眼神一沉,立刻横跨一步挡在过道中央:
“蒋师傅,有事?”
“小同志,别紧张,我不闹事。”
蒋德贵嗓门虽然粗哑,语气却出奇地低姿态。
他绕过陆铮,走到正在填表的刘启明身旁站定,探着头端详那张油印的登记表,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憋得老脸通红,终于挤出一句:
“那个……这个叫什么'操作人签名'的地方,要是……要是不会写字的,按手印成不成?”
刘启明愣住了,捏着笔不知所措,下意识回头看向不远处。
林娇玥此刻正端着掉瓷的搪瓷缸子,站在三号炉旁边,听林鸿生核对上午的物料账目。
闻声,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蒋德贵局促的老脸上。
“可以。”
她语调平稳,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但规矩不能废。手印旁边,必须有识字的班组长代写姓名,两个人签字画押,这炉料才算过了关,出了事,两人同责。”
蒋德贵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立某种军令状。
他没再多言,就那么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刘启明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年轻人填表。
那双拎了半辈子铁钳、满是老茧和烫伤的手背在身后,大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骨节,发出粗糙的“咔咔”声。
林鸿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账本低声笑道:
“这群老骨头,脾气臭是臭了点,但这颗护厂的心还没烂透。还有得救。”
林娇玥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温水,指尖在发黄的台账上点了点:
“爹,热处理这边的毒瘤算是切了,但别的科室恐怕还不干净。你看这个数据。”
林鸿生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锻造车间上个月领走的45号钢是三十七吨,但成品入库登记只有二十九吨。火耗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正常范围撑死了在百分之八到十二之间。”
他猛地合上账本,冷笑一声:
“看来这锻造车间的人,胆子比被抓的周成才还要肥上几分。”
“去库房验实物。”
林娇玥放下水杯,雷厉风行:
“缺的斤两,只要还在厂里,一杆秤上去,妖魔鬼怪全得现原形。”
父女俩带着赵铁柱和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直奔库房。
陈默原本单手扶着枪套,正欲跟上。
林娇玥却突然驻足,回头看着他:
“陈代表,你留这儿盯着。”
陈默眉头微蹙:
“库房那边可能狗急跳墙。”
“赵哥带了实弹,够了。”
林娇玥下巴微微扬起,示意了一下后排那些老工人:
“蒋德贵他们今天肯低头学,是天大的好事。但你得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跟四个新学员掺和到一起练。新旧分开,互不干扰。这帮老把式的经验主义是长在骨头里的,一旦混搭,三天就能把新苗子刚学的规矩全带歪了。”
陈默凝视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将多余的担忧咽下,沉声应道:
“明白。”
他转身返回车间时,恰逢陆铮抱着空工具箱快步走来。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擦肩而过。
“陈哥,辛苦。”
陆铮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
陈默脚步未停,身姿挺拔如松,只冷冷甩下一句:
“工作时间,叫陈代表。”
陆铮脚步一滞,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只能抱着箱子快步闪开。
……
半小时后,汉阳厂甲字号库房。
秤砣不会说谎,卷尺更不会。
锻造车间的副主任葛长明,以及库房保管员丁大有,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被两名警卫一左一右地“请”到了现场。
闻讯赶来的厂长郑铁山,脸色比库房里的铁砧还要黑。
“葛副主任,丁保管员。”
林鸿生站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油布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红蓝铅笔:
“账面报废了八吨料,但你们锻造车间的炉渣池里,却连两吨的渣子都凑不齐。剩下的料呢?自己长腿跑了?”
葛长明擦着额头的冷汗,强装镇定:
“林老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那是老工艺,火候不好控制,报废的料有些直接回炉重造了,账面没来得及平……”
“放你娘的狗屁!”
郑铁山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桶:
“回炉重造不登记?你当这兵工厂是你家开的铁匠铺!”
林鸿生冷笑不语,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角落里那层厚厚的、盖满稻草的防雨油布!
哗啦!
灰尘飞扬中,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四吨45号钢圆棒,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钢材表面只蒙着一层极浅的浮锈,分明是品质极佳的好料。
葛长明和丁大有的腿瞬间软了,直接瘫倒在地。
“准备卖好价钱的吧?”
林鸿生弯腰拍了拍钢棒,语气里透着看透世故的轻蔑:
“跟老周那边的路数如出一辙。借着'报废品'和'火耗'的名义从正规账面上勾掉,挪到这避人耳目的角落藏起来。等风头一过,攒够了量,再找外头的黑市倒爷往外运,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