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号,天还没亮透,报贩子就把报纸送到各个报摊了。
《工商日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和信社堂主蒋天熊涉贩毒被捕,警方当场缴获毒品五十公斤。
副标题写着:油麻地小洋楼被查封,多名社团骨干落网。
往下是一张照片,蒋天雄被抬上担架的照片,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
照片下面是一段文字。记者写得不算详细,但该写的陡写了:蒋天雄,和信社堂主。昨晚在深水埗长沙弯道一栋工业大厦内进行毒品交易,被警方当场抓获。现场缴获毒品五十公斤,现金若干。蒋天雄在拘捕过程中中枪,送院后不治身亡。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据悉,和信社近年势力萎缩,内部矛盾重重。蒋天雄此举疑似为筹措资金、重整旗鼓,不料被警方一网打尽。
和信社这下完了。
不光蒋天雄死了,几个骨干也进去了。
油麻地那栋小洋楼被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写着警务处的章。几个烂仔蹲在对面士多门口,看着那栋楼,没人说话。
和信社剩下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站到别的堂口去了。一百多号人,一夜之间散了。
消息传得很快。
和记那边反应很快。
上午九点多,和记的几个叔公就在旺角一间茶楼开了个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喝茶吃点心,顺便把话说清楚。
三叔公坐在主位。
旁边坐着郭天尧,手里端着茶杯。
“天雄这事,你们怎么看?”三叔公先开口。
郭天尧放下茶杯,“蒋天雄自己碰粉,跟和记没关系。”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五叔公接话了,“对,他碰粉的事,我们不知道。他进货的钱,也不是从和记账上出的。”
三叔公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下午让记者来一趟,就说和记不清楚蒋天雄碰粉的事,这是他的个人行为,与和记无关。”
郭天尧点头,“我去安排。”
茶楼外面,已经有记者蹲着了。他们消息灵通,知道和记的人在这儿开会。
下午两点,郭天尧在茶楼门口接受了采访。
记者问:“郭先生,蒋天雄是和信社的堂主,和信社是和记的堂口。他贩毒的事,和记知道吗?”
郭天尧站在台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蒋天雄做什么,是他个人的事。和记不做毒品生意,这是规矩。他坏了规矩,和记不认。”
记者又问:“那和信社以后怎么办?”
郭天尧说:“和信社是蒋天雄的私人堂口,跟和记没有直接关系。他死了,和信社自然就散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茶楼,不再回答。
记者把这段话写进稿子里,晚报就登出来了。
标题写着:和记急撇清关系,称蒋天雄贩毒系个人行为。
文章里引用了郭天尧的话,还加了一段分析:和记此举意在切割,避免被蒋天雄事件牵连。据悉,和记内部对毒品生意一向持否定态度,此次蒋天雄涉毒,和记高层反应迅速,第一时间与死者划清界限。
韩森是在茶楼看到报纸的。
他每天早上都去旺角那家茶楼喝早茶,一壶普洱,两笼虾饺,一份凤爪,雷打不动。
今天也不例外。
茶楼老板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他随手翻了一下。
刚看第一眼,手停了。
蒋天雄死了。
韩森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好几秒,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森哥,怎么了?”
韩森把报纸推过去。
小弟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蒋天雄......死了?”
韩森没回答,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慢慢嚼。
蒋天雄死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有一点。两人抢地盘,但是还没到生死仇敌的地步,都在和记底下,已经认识那么多年了。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森哥,油麻地那边......”
韩森看了他一眼。
“油麻地怎么了?”
“蒋天雄死了,和信社散了,油麻地那边没人管了。咱们要不要......”
韩森没说话。
油麻地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警察盯着,谁碰谁倒霉。但他不去碰,高佬辉也会去碰。高佬辉碰了,他没碰,以后油麻地就是高佬辉的了。
“先看看。”韩森把茶杯放下,“不急。”
小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韩森夹起一个凤爪,啃了一口。
不急。
等两天。
看看警察那边什么动静,看看高佬辉那边什么动静。
高佬辉是在麻将桌上看到报纸的。
他昨晚打了一通宵麻将,输了三千多,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旁边的小弟买了份报纸回来,随手放在桌上。
高佬辉瞥了一眼。
蒋天雄死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把面前的牌推倒。
“不打了。”
几个人看着他,没人敢问。
高佬辉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蒋天雄死了。
他就说这个扑街早晚都得死,竟然卖粉,他不死谁死。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辉哥,油麻地那边......”
“闭嘴。”高佬辉头都没回。
小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高佬辉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油麻地。
他想要。
但现在不能碰。
等。
等警察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