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在海里游了有二十分钟左右,确定那个女人没跟上自己,才放松下来。
他没往对岸游。
对岸是澳门,太远了。他现在的体力,游到一半就得沉下去。
他也没往元朗那边野滩游。
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往西游。
西边是屯门,上次他来这附近找野滩,发现有一个可以上岸的点。
铁头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水。
左胳膊使不上劲,只能靠右胳膊和两条腿。游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止。海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他吐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黑漆漆的。
他看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往西游。
游着游着,他听见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哗啦,哗啦。
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声音不会错,就是礁石。
铁头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海水越来越浅。从踩不到底,到能踩到沙,再到膝盖深的水。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走到礁石边,他蹲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趴在礁石上,像一条被海浪拍上岸的死鱼。
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发抖。
铁头趴了一会儿,咬着牙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女人没有追上来。
他转过身,往岸上走。
铁头没往大路走。
他从野滩出来,穿过一片杂草丛,走上一条小路。路不宽,两边都是矮树和灌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幸好前阵子来过这边踩点了好几天,不然今天晚上就真的栽了。
从野滩到小路,从小路到土路,从土路到水泥路。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他看见了路灯。
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铁头站在路边的树影里,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人。
没有车。
他从树影里走出来,沿着路边走。
衣服还在往下滴水,走在水泥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脚印。
走了大概将近一个钟头,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旧唐楼。
他爬上顶楼。
面前是一扇铁门。
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头。
把砖头抠出来,里面是一个小洞。
伸手进去,摸到一把钥匙。
铁头把钥匙掏出来,塞铁门的锁孔。
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摸黑在门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绳子,一盏灯泡亮了,照亮了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是个两居室房子,不算大。是他的安全屋,已经买了好几年了。
铁头走进卧室,低头看了一眼左胳膊。
袖子被匕首划开了一道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肿得老高。手背上那道伤更厉害,骨头都露出来了,白惨惨的,看着瘆人。
他咬着牙,把湿衣服脱下来。
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纱布、药粉、酒精、剪刀、镊子。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拧开酒精的盖子,把酒精倒在伤口上。
嘶。
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了。
酒精渗进伤口,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剜。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桌上,啪嗒,啪嗒。
等那股疼劲过去了,他拿起药粉,撒在伤口上。
他拿起纱布,在胳膊上缠了几圈,用牙咬住一头,另一只手拽紧,打了个结。
然后是手背。
手背的伤比胳膊上的还厉害。
铁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酒精倒上去。
这一回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闭上眼,等了几秒。
睁开眼,拿起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骨头的瞬间,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咬着牙,把纱布缠上去,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整只手像一个大粽子。
缠完了,他把剩下的纱布和药粉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
拉开衣柜门。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不多,都是深色的,看着不起眼。
他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胳膊和手背的伤遮住了。
然后蹲下来。
衣柜最底层,铺着一层旧报纸。他把报纸扒开,底下是一块木板。
把木板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帆布袋。
铁头把袋子拎出来,放在床上。
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金。
不多,五万。
这是蒋生帮他准备的。
蒋生说过,道上混饭吃的,哪一天就要跑,跑了也不能空着手跑,到时候连口饭都吃不上。
他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当时自己还笑着说,在香港,还能有让蒋生跟自己逃的事吗?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逃了。
他把袋子重新拉上,放在床角。
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车。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照着一地的落叶。
风吹过来,落叶在地上打了个转,又停了。
铁头把窗帘合上。
他没打算现在就走。
警察肯定在海面上搜,在码头守着。他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得等。
等风声过了。
等警察以为他跑出香港了,放松警惕了,再走。
至于等多久?
他也不知道。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他有的是时间。
他不会想着单枪匹马去找那女人报仇,他有脑子,不傻。他这条命是蒋生第二次给的,不能轻易丢了,丢了,谁给蒋生报仇。
铁头走到床边,躺下来。
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蒋生扑过来那一瞬间的画面。
子弹打进去的声音。
........
往事一幕幕,就像放电影。
铁头的眼睛睁开了。
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脑子不受控制。
离开香港去哪里好?
不知道?
澳门最近,也乱,其实挺合适的,但那地方太小了。
忽然他脑子有个东西一闪而过,他知道去哪里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