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猛地蹲下身,双手撑地,做成一个绊马索的姿势;另一个从侧面绕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短棍,照着侯策的膝盖窝狠狠抽了下去。
朱炼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刘三刀身上,根本没看到侧面的暗算。短棍抽在他膝盖后侧的韧带上的声音又脆又闷,像折断了一根湿树枝。侯策惨叫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蹲在地上的那个长龙弟子顺势用肩膀一顶,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朱炼轰然倒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磕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等他爬起来,两个长龙弟子已经围上来,照着他的膝盖又是两脚狠踹。一脚,两脚,第三脚的时候侯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膝盖迅速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肉球。
“朱炼!”
侯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刚直起腰就又跌坐回去。震远武馆的弟子们眼眶全都红了,有人已经抄起了门边的白蜡杆,有人握紧了拳头就要往外冲。
“都别动!”
一声低喝从武馆内传来。袁诚大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门口的场景——宋宵靠在台阶上脸色惨白,侯策抱着膝盖在地上蜷缩,刘三刀抱着膀子站在中间,六个长龙弟子嬉皮笑脸地散在周围。
“教头!”弟子们纷纷回头,眼中全是屈辱和不甘,“他们——”
“我知道。”袁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向刘三刀。刘三刀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甚至还拱了拱手:“袁教头,打扰了。按武行规矩,外门单挑——我不算坏了规矩吧?”
袁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刘三刀手里那块“技不如人”的木牌上,然后缓缓扫过地上受伤的宋宵和侯策,最后重新看向刘三刀。
“人你也打了,”袁诚的声音沙哑,“还想怎样?”
刘三刀笑了笑,把木牌在手里掂了掂:“不想怎样。既然你们震远武馆外门没人能打赢我,那这块牌子——”
他走到大门前,伸手就要把木牌往门环上挂。
“刘三刀。”袁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三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敢挂这块牌子,”袁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就破了规矩,亲自下场。”
刘三刀的笑容僵了一瞬。袁诚虽然不是馆主,但作为震远武馆的教头,他的实力至少也是锻肉境以上。真要动起手来,十个刘三刀也不够他打。
但刘三刀很快恢复了笑容:“袁教头,您这是什么话?您是长辈,跟晚辈动手,传出去可不好听。再说了,武行公会的‘定盘茶’可是您跟庞馆主一起喝的——内门不下场,这规矩可是您亲口答应的。”
袁诚的腮帮子鼓了鼓,没有接话。
刘三刀把木牌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不过呢,我刘三刀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这块牌子,我可以不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震远武馆门前的几十号弟子,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但条件是——你们震远武馆的外门弟子,当众说一句‘震远拳法不如长龙拳法’。就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这话一出口,震远武馆这边瞬间炸了。
“放你妈的屁!”
“刘三刀你算什么东西!”
“我们跟你拼了!”
弟子们群情激愤,好几根白蜡杆已经举了起来。但袁诚一抬手,所有人又硬生生压住了。
袁诚看着刘三刀,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刘三刀,你今天来,究竟是打擂,还是砸招牌?”
刘三刀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跟袁诚面对面,相距不到三尺。
“袁教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实话告诉你。你们震远武馆占了北街、南街、码头三块场子,这三块地方,我们长龙要了。你们识相,自己让出来,大家脸上都好看。你们不识相——今天挂的是木牌,明天挂的,就是你们震远武馆的招牌。”
他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说句话的事儿,不难吧?”
袁诚的手指节捏得嘎嘣作响。他知道,长龙武馆今天不是来打擂的,是来踩脸的。不管宋宵打不打得过刘三刀,这块木牌都一定会被拿出来。他们就是要让整个绥安县看到——震远武馆被长龙武馆堵在门口打,连门都不敢出。
如果他出手,规矩就破了。长龙武馆的内门高手马上就能名正言顺地下场,到时候震远武馆的处境只会更糟。
如果他不露头,让外门弟子硬扛——宋宵已经倒了,侯策也倒了,剩下的弟子里没有一个炼皮境三层。上去一个倒一个,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这是一个死局。
刘三刀看袁诚不说话,笑得更得意了。他转过身,对着震远武馆几十号弟子大声喊道:“怎么着?你们大师兄倒了,二师兄也倒了,剩下的有没有敢上来试试的?我刘三刀今天心情好,让你们一只手也行!”
没有人动。
不是怕,是每个人都清楚——连宋宵都撑不过三招,他们上去只会给武馆丢更大的人。
这种屈辱,比被人打趴下更难受。
小六挣扎着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肿还没消,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他咬着牙,瘸着腿,就要往台阶下走。
“小六!你疯了?”旁边一个师兄一把拽住他。
“我……我跟他们拼了……”小六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在发抖,但眼眶里全是拼命的光,“大师兄都倒了……我不能站着看……”
刘三刀看了小六一眼,嗤笑一声:“这是什么玩意儿?前天在菜市口被我踹得跟死狗一样的,就是你吧?怎么,脸上的肿还没消,又来送?”
小六被拽住了,动不了。他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肿得变形的脸颊往下淌。
他不是怕,是憋屈。
太憋屈了。
憋屈到明明对方只有七个人,震远武馆几十号人站在这里,却被一块破木牌压得抬不起头;憋屈到明明自己练了三年的拳,却被人像打狗一样踹在地上踩手指;憋屈到教头就在旁边,却不能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被人羞辱。
这种憋屈,比挨打疼得多。
刘三刀看够了这群人的表情。他满意地笑了笑,重新拿起木牌,走向门环。
“行了,废话少说。既然没人敢站出来,那这牌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门环,手腕就被人从旁边握住了。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刚愈合不久的白色疤痕。看起来并不粗壮,甚至有些单薄。但就是这么一只并不起眼的手,稳稳地扣在刘三刀的手腕上,像一道铁箍。
刘三刀愣了一下,偏头看去。
一个穿着破旧玄色劲装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门旁边。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偏瘦。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旧得发灰,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肩膀和衣襟上还有几处颜色略深的印子——那是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的血渍。
他站在那里,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的粗布行囊,满身风尘,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但最让刘三刀心里一凛的,是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活人。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敌意。就像一潭死水,你扔一颗石子下去,连涟漪都不会有。
那是只有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谁?”刘三刀下意识问了一句,想抽回手腕。
没抽动。
那只看起来又瘦又干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五指扣在他手腕上,指节刚好卡在他的脉门位置,稍微用点力他整条胳膊就发麻。
年轻人没有回答刘三刀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刘三刀,落在台阶上——宋宵半靠在石阶上,脸色惨白,胸口的淤青从衣襟里露出来;侯策抱着膝盖蜷在地上,一只脚已经肿得穿不进鞋。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纹。
“谁打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朱炼和侯策同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侯策张了张嘴,忘了膝盖的剧痛,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瞪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然后吼了出来:“江陵——!?”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震远武馆的弟子们先是一愣,然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小六忘了哭,旁边扶着他的师兄手一松,更远处几个师弟甚至往前挤了几步,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江陵?”
“是江陵?他不是去白鹭渡了吗?”
“他怎么回来了?”
江陵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他看到朱炼和侯策的伤势后,缓缓松开了刘三刀的手腕,然后把肩上的行囊轻轻放在门边。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刘三刀。
“你打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波动,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三刀揉了揉被捏麻的手腕,上下打量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炼皮境三层,他能感觉出来,对方的皮肉境界跟自己一样,没有内力波动,没有锻肉的痕迹。就是个外门弟子的水准。
至于刚才手腕被扣住——那是他大意了,没有防备。
刘三刀重新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狞笑:“是我打的,怎么了?你是哪根葱?又一个震远武馆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江陵动了。
没有抱拳,没有起手式,没有任何武馆擂台上该有的礼节。他只是极其突兀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不知道踩了个什么步法,整个人像踩在冰面上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出了三尺。
踏雪步!
袁诚站在门槛后,瞳孔猛地一缩。
此刻江陵使出来的踏雪步,整个人却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一样,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一次近乎瞬移的位移。
只有真正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人,才能把一门基础步法简化到这种程度,去掉所有多余动作,只保留最核心的闪避功能。
刘三刀的瞳孔也缩了一下。他只看到江陵身形一晃,下一秒就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刘三刀的拳头根本抡不开。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拉开距离,但江陵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住了他的右肘,像一把铁钳,牢牢锁死了他后退的空间。
然后,江陵的右手动了。
缉风短拳。
短促的出拳,不蓄力,不转腰,全靠肩肘腕三节关节的瞬间爆发。
他的拳头没有走直线,而是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刘三刀的右臂内侧穿进去,贴着肋骨往上钻。这个角度太贼了,刘三刀的左手根本来不及格挡,因为他的左臂还在身体外侧,而江陵的拳已经顺着他的右臂内侧滑了进来。
太快了。
不是快在绝对速度上,而是快在拳路的诡异上。武馆里没人教过这样的出拳角度,因为这种角度在擂台上根本打不到人——你得出多大的破绽才能让对手的手钻进这个位置?
但江陵不是打擂台。
他是在杀人。
拳头精准地凿在刘三刀右侧最下两根肋骨之间的软窝里。那个位置,武行里叫“肝门”,是肋软骨和腹肌的交接处,皮肉最薄,没有任何骨头保护,直通腹腔神经丛。
刘三刀炼皮境三层的皮肉确实坚硬,但他皮肉再硬,这个位置的软组织也扛不住这样的寸劲打击。拳头凿进去的一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他腹腔深处炸开,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了一下。
刘三刀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红,不是青,是纸一样的白。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干呕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前弯下去,双手捂住肚子,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拳。
全场鸦雀无声。
震远武馆几十号弟子全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跪在地上干呕不止的刘三刀,再看向收回拳头的江陵,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三刀,炼皮境三层,刚才把朱炼打趴下、把侯策踹残、压得整个震远武馆抬不起头的刘三刀——被江陵一拳打跪了?
袁诚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他看懂了。
江陵的拳路已经被他彻底拆解重炼了。他去掉了一切多余的蓄力和转腰动作,把发力路径压缩到最短,然后用极其诡异的出拳角度绕过对方的防御。这种拳法已经不再是武馆里的套路,而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技法。
刘三刀身后的六个长龙弟子终于反应过来。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同时变了脸色——领头的被一招废了,这要是传出去,长龙武馆的面子往哪搁?
“妈的,一起上!”
六个人同时动了。他们没有单独冲,而是散开成一个半月形,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江陵。这种合围的阵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们惯用的套路——两个人正面虚晃,两个人绕侧面找后背,两个人蹲下扫腿。
但江陵没有给他们完成合围的时间。
在那六个人刚开始移动的瞬间,他已经踩出了踏雪步。他的身体忽然往左晃了一下,像是要往左边闪。
正面的两个人本能地把重心往左偏,准备封堵他的路线。但江陵的左晃只是个虚步,他的右脚在石板上一蹬,整个人忽然变向,从右边以极小的角度切了进去。
这个变向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征兆。正面两个人的重心已经偏到左边去了,根本来不及拉回来。
江陵钻进了他们的防线内部。
他的右手翻掌成掌——不是拳,是掌。掌心微凹,五指微张,从腰侧翻起的时候,带出一声极其沉重的破风之声。
九霄惊雷掌。
整条手臂像一条鞭子,从腰到肩、从肩到肘、从肘到掌,三节关节同时爆发,把全身的重量和冲击力都贯进了掌心。
掌未到,风先至。
沉闷的气流声在晨风中炸开,像远处的闷雷滚过。
这一掌拍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长龙弟子胸口。
那人是炼皮境二层,皮肉够结实,但这一掌的冲击力根本不是他的皮肉能完全消解的。
掌力透体而入,他胸口的短褂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一头牛撞了似的,双脚离地,往后飞出三四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那是被震岔了气。
江陵没有停。
一掌拍飞第一个,他的身体借着这一掌的反作用力往后旋了半步,正好避开了侧面砸来的一根短棍。棍头擦着他的耳朵扫过去,他连眼睛都没眨,身体在旋转中顺势低了下去,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一只猎豹一样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他弹起的角度刚好切入第二个人怀里。
缉风短拳。
又是一记短拳,从下往上,钻进了第二个人的软肋。那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脸色瞬间煞白,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同时到了——一个从正面挥拳砸脸,一个从背后拦腰抱摔。前后夹击,标准的街头围殴配合。
江陵没有硬挡。
他的双脚同时发力,整个人原地往下沉了半尺——不是下蹲,是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下塌。这个诡异的身法让正面的拳头擦着他的头皮挥空,背后环抱的双臂也扑了个空,只搂到了一团空气。
然后他从两个人的夹缝里往后滑了出去。
踏雪步,后撤。
他的后背撞进了背后那人的怀里,不是被抱住的,是他主动撞进去的。撞进去的同时,他的右肘往后狠狠捣出,正中那个人的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