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王朝,绥安县。
震远武馆的外院里,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二十几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外门弟子聚在练功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跌打药酒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人胃里发紧。
教头袁诚站在廊檐下,一张方正面孔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个弟子。
最惨的是小六,今年刚满十六,炼皮境一层。此
刻他半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左眼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豁了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衣襟被扯烂了,露出瘦弱的胸膛,上面印着好几个青紫色的脚印。
旁边两个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捂着肚子蜷成虾米,额头上全是冷汗;另一个胳膊被拧脱了臼,咬着牙不吭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说说吧。”袁诚的声音不高,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教头这是真动了怒,“怎么回事?”
小六挣扎着想爬起来,被袁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教头……我们……我们在北街菜市口办事……”小六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脸肿着,说话含混不清,“长龙武馆的人来了……六个人……他们……”
“他们怎么?”
“他们上来就拿烂菜叶子砸我脸,”小六的眼眶红了,“我按您教的,抱拳报字号。话还没说完,领头的那个就从背后掏出半袋子石灰粉,直接往我眼睛里撒……”
袁诚的腮帮子鼓了鼓。
小六吸了吸鼻子,“有人拿扁担从后面捅我膝盖窝,我一跪下去,他们就围上来踹。有个专门踹我肚子,踹得我气都喘不上来。我护住头,他们就踩我手指……”
小六伸出右手,五指肿得像五根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淤血。
袁诚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小六的手指。小六疼得浑身一哆嗦,但死死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骨头没断。”袁诚站起身,目光扫过另外两个受伤的弟子,“你们呢?”
捂着肚子的弟子声音虚弱:“我在南街布庄看场子……他们来了四个人,说我踩了他们地盘。我刚要讲道理,有个人假装和我说话分散我注意,旁边那个绕到我背后,拿顶门杠直接砸我腰……我……我根本没看见他出手……”
“我也是!”胳膊脱臼的弟子愤声道,“领头那个说要单挑,让我先出手。我一出拳,他身后那俩直接拿渔网兜头罩我!我被网住了手脚,他们就拿木棒隔着网往死里抽!”
院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侯策站在弟子们中间,拳头捏得骨节嘎嘣作响。他今年十九岁,炼皮境二层巅峰,是外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这段时间,他看着师弟们一个个被抬回来,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教头说过——长龙武馆就是要激他们大规模反击。一旦两家武馆在街面上拉开几十号人的群架,巡防营的铁甲兵半个时辰就能封了震远武馆的大门。到时候,长龙武馆屁事没有,震远武馆几十年的招牌就得摘下来。
长龙武馆巴不得他们冲动。
所以只能忍。
“教头,”侯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咱们能不能把看场的师弟们撤回来?集中人手守两三个场子?这样分散出去,太容易被他们偷袭了。”
袁诚摇了摇头:“场子就是武馆的饭碗。你把场子撤了,那些商铺的月钱明天就不会再交。没了进项,武馆拿什么养活这几十张嘴?”
侯策咬了咬牙:“那就这么一直被他们耗着?今天伤三个,明天伤五个,用不了半个月,外门就没人能站着了。”
“你想说什么?”袁诚看向他。
侯策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既然长龙武馆不讲规矩,咱们也没必要跟他们讲规矩。他们撒石灰、捅黑棍、下绊子,咱们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袁诚打断他,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也可以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地痞流氓?震远武馆教的是拳法,不是下三滥!你的撼山拳是吃干饭的?”
侯策被训得脸色涨红,低下了头。
旁边的朱炼看不下去了。朱炼是袁诚弟子里脾气最暴的,炼皮境二层,膀大腰圆,一双拳头有砂锅大。
他站出来挡在侯策前面:“教头,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平时对练都是点到为止,那帮孙子下手是真的往死里打!这根本不是功夫的事,是咱们的师弟们心善,下不去死手!”
“朱炼!”侯策低喝一声,制止他继续顶撞。
朱炼梗着脖子:“我不是顶撞教头,我是真憋屈啊!你看看小六,他才十六!十六岁!那帮王八蛋把他打成这样,这规矩还讲它干什么?”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压抑。
袁诚看着这帮年轻的弟子,看着他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既愤怒又迷茫的神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朱炼说得没错。
震远武馆教的是正拳,是明面上的功夫。可长龙武馆那帮人,根本不跟你光明正大地打。
这半个月来,震远武馆外门伤了将近二十人。虽然都是皮肉伤,没人伤筋动骨,但这口气,已经快把武馆的脊梁压弯了。
“再忍三天。”袁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武行公会那边我已经递了状子。只要公会派人来查,长龙武馆这些阴损手段就是坏了行规。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弟子们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侯策心里清楚,武行公会那帮老家伙,收钱办事的多,真正讲公道话的少。
长龙武馆背后商会的金主撑着,公会的人未必愿意得罪。
教头说这话,不过是想稳住大家的心气。
“都去上药吧。”袁诚挥了挥手,“小六留下,我给他正正骨。其他人,该守夜的守夜,该练功的练功。”
弟子们沉默地散去。
侯策和朱炼扶着受伤的师弟们往通铺走。走廊上,朱炼压低声音问:“大师兄,你说教头说的那个武行公会,真的会管吗?”
侯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两人把伤员安顿好,回到自己铺位。朱炼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家伙,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侯策靠着墙,抬头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白灰。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白天在布庄门口,他也被阴了一棍。对方趁他跟人搭话的工夫,从背后劈了一扁担。要不是炼皮境二层的皮肉够结实,那一扁担能把他肩胛骨打折。
“侯策。”朱炼忽然开口。
“嗯?”
“你说,江陵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侯策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江陵。
这个名字在震远武馆,曾经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之一。如今已经变成了所有袁诚弟子念念不忘的名字。
过了很久,侯策才轻轻说了一句:“如果他现在在就好了。”
朱炼苦笑了一声:“他就算在又能怎样?”
侯策摇了摇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江陵那小子,别看他平时不说话,骨子里其实蛮狠的。”
夜渐渐深了。
绥安县的街巷在黑夜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震远武馆的弟子们睡在通铺上,翻来覆去,没几个人睡得踏实。
侯策最后一个入睡。他闭眼之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明天,长龙武馆的人肯定还会来。
他得撑住。
不管撑不撑得住,都得撑。
......
晨光刚爬上城墙,震远武馆的大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锣声。
“咣——咣——咣——”
侯策从铺上一跃而起,披上短打就往外冲。院子里,早起的弟子们已经聚到了大门口,一个个面色紧张。
门外站着七个人。
领头的是个方脸汉子,额角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就凶。他穿着长龙武馆的黑色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这人叫刘三刀,是长龙武馆外门弟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炼皮境三层,一双拳头在街面上没少沾血。
他身后站着六个长龙弟子,有的抱着膀子,有的拎着短棍,有的嘴里还嚼着东西。六个人的站位很散,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好斗的野狗,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刘三刀手里拎着一块破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技不如人”。
震远武馆的弟子们看到那块牌子,眼睛瞬间红了。
“刘三刀!”侯策厉声喝道,一步跨出门槛,“你想干什么?”
刘三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宋大师兄出来了?没想干什么,就是跟你们震远武馆打个商量。”
他把那块“技不如人”的木牌晃了晃,上面的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我听说,你们震远武馆前两天递了状子到武行公会,说我们长龙欺负你们?”刘三刀的语气里满是讥讽,“行啊,既然你们觉得不公平,那今天咱们换个方式。不打群架,不搞偷袭,就按擂台规矩来——单挑!”
他往身后一指:“我这儿就七个人。你们震远外门几十号人,随便挑,随便派。只要你们谁能把我打趴下,我刘三刀扭头就走,这块破牌子我拿回去劈了当柴烧。”
他顿了一下,笑容更甚:“但要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把木牌往地上狠狠一顿。
“那这块牌子,今天就挂你们震远武馆的门环上!”
震远武馆这边瞬间炸了锅。弟子们一个个攥紧拳头,怒目圆睁,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这个疤脸。
“大师兄,我来!”
“让我上!”
“欺人太甚了!”
侯策抬起手,压住了身后的躁动。他盯着刘三刀,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公平的单挑。刘三刀敢带六个人堵门,就说明他有恃无恐。
但对方把话撂在这儿了——“单挑”,按擂台规矩。如果震远武馆连这都不敢接,那明天整个绥安县都会说震远武馆是缩头乌龟。
这比被打趴下更丢人。
“我来。”侯策脱下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炼皮境二层巅峰的体魄,肌肉线条分明,皮肤上隐约可见几处旧伤疤。
“师兄!”侯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刘三刀是炼皮三层,你……”
“我知道。”侯策低声说,“但我不上,谁上?”
侯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侯策走上台阶,在刘三刀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五步,刘三刀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常年街头搏杀练出来的身板。
“请。”侯策抱拳,标准的武行起手式。
刘三刀没抱拳。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咔嚓声,然后双手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前,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恶犬。
“宋大师兄,我听人说,你的缉风短拳打得不错。来,让我见识见识。”
侯策深吸一口气,脚踏踏雪步,身形猛地前冲,一记短拳直取刘三刀胸口。
这一拳,他已经练了三年。从站桩到发力,从腰马到肩肘,每一处关节都经过了上千次的打磨。拳风短促,在晨风中发出嗖的一声轻响。
刘三刀后撤了半步。
不,不是后撤——他的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要躲,但双脚根本没动。侯策的拳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差了一寸。
“差一点。”刘三刀咧嘴笑。
侯策眼神一沉,拳势不收,顺着冲劲第二拳跟上,直奔刘三刀面门。
刘三刀这次连躲都没躲。他抬起左手,用小臂硬生生架住了侯策的拳。炼皮境二层巅峰的力量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刘三刀的手臂纹丝不动。
“就这?”
刘三刀的笑容还没消散,右手忽然从下面撩上来,五指张开,直奔侯策**眼睛**。
不是拳,不是掌——是手指,直接戳眼!
侯策瞳孔一缩,本能地扭脸躲避。但刘三刀这一戳是虚的,侯策的脸刚偏开,刘三刀的右脚已经悄无声息地勾进了他的两腿之间。
撩阴腿!
这一脚又快又阴,脚尖直奔侯策裆部。
侯策此时重心已偏,根本来不及抬起膝盖格挡。他只能拼命往旁边拧腰,让那一脚没有正中要害,而是擦着大腿内侧踢了上去。
“砰!”
侯策腿根一阵剧痛,整条右腿瞬间发麻,差点单膝跪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刘三刀已经欺身上来,一记肘击狠狠砸在侯策的胸口。
这一肘结结实实,侯策胸口的皮肉虽然经得起棍棒,但这一肘是刘三刀炼皮境三层的全力一击,震荡力直透胸骨。侯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阶上,后背磕在青石棱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师兄!”
朱炼疯了似的冲上来,一把扶住侯策。侯策半靠在朱炼怀里,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胸口的旧伤加上刚才那一肘,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三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啧,侯策师兄,你这就不行了?我还没出力呢。”
他身后的六个长龙弟子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大,震远武馆就这水平?我看连咱们刚进门的小师弟都不如!”
“那个,那个什么撼山拳,笑死我了,连老大衣服都没碰到!”
朱炼的双眼瞬间充了血。他把侯策轻轻放平,猛地站起身,像一头暴怒的公牛朝刘三刀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