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依旧是圆啾的手笔。
一大盆粥,几碟小菜,两沓烧饼,一摞馒头,还有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
韩老夫人第一个落座,筷子一伸,先夹了个鸡翅膀。
采星抱着三缺一,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娘,这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天是蓝的,地是绿的,宇宙是平坦的。”韩老夫人啃着鸡翅膀,含含糊糊地回答。
杨勉差点被粥呛到。
折月面无表情地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没说话。
采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娘,这句呢?是不是太阳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不圆,星星排排站的意思?”
“对,手拉手的那种。”
杨勉默默低下头,专心喝粥。
她算是看出来了,韩采星的《千字文》为什么背了七年还不会。有这种教法,能会才怪。
饭后,折月忽然开口:“杨知事,上午有空吗?”
杨勉一愣:“二小姐有事?”
“想去镇上布庄挑几匹料子,给娘和采星做几身冬衣。”折月说。
“春分她娘病了,回家照顾去了。我一个人挑着没意思,你陪我去逛逛?”
杨勉迟疑了一下。
她是来勘察河道的,不是来逛街的。
可折月已经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她:“走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中午就回来。”
杨勉看了看溯日。
溯日正在喝茶,仿佛没听见。
她又看了看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鸡爪,压根没抬头。
杨勉只好站起来:“那,恭敬不如从命。”
离江镇的长街,逢集的时候热闹,不逢集的时候也热闹。
毕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该有的铺子都有。
折月带着杨勉,一路往布庄走。
路上时不时有人打招呼:
“韩大东家,出来逛街啊?”
“哟,这位是……”目光落在杨勉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工部的杨知事,在镇上勘察河道,借住在我家。”折月大大方方地介绍。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韩大东家好眼光。”
折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杨勉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奇怪。
好眼光?什么好眼光?
她没多想,跟着折月进了布庄。
布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张,人称张大嫂。
见折月进来,张大嫂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韩大东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新到了一批料子,您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折月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匹料子出来,让杨勉帮忙看看。
杨勉虽说是女扮男装,但到底是姑娘家,对布料首饰多少有些见识。她认真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匹藏青色的说:“这个做外衫不错,颜色稳重,料子也厚实。”
折月点头,又挑了两匹。
张大嫂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韩大东家跟这位小哥,倒是投缘。”
杨勉愣了一下。
投缘?
折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大嫂又接着说:“我家那口子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陪着我逛铺子的。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张大嫂误会了!”她连忙摆手,“我跟二小姐不是……”
“不是什么?”折月忽然开口,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杨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大嫂哈哈大笑:“韩大东家,你瞧这小哥,脸都红透了!”
折月也笑了,拍了拍杨勉的肩膀:“行了行了,张大嫂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杨勉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刚才折月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的。
从布庄出来,折月又拉着杨勉去了杂货铺、点心铺,还有一家新开的书坊。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逛一路有人打招呼。
每个人打完招呼,目光都会在杨勉身上停一停,然后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杨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折月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肩碰着肩,有时候折月还会伸手拽她的袖子,让她看这个看那个。
杨勉心里直打鼓。
她在京城的时候,世家小姐跟男子相处,那都是隔着八丈远,说话低着头,眼神都不带往对方身上落的。
可折月呢?
折月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笑的时候露着牙齿,走累了还随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她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会儿,我手酸。”
杨勉抱着那一堆东西,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
折月刚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杨勉赶紧移开目光。
杨勉忽然想起刚才张大嫂的话,“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又想起镇上那些人意味深长的笑。
再想起折月对她毫无防备的态度。
完了。
杨勉心里一沉。
韩二小姐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杨勉开始回想这几天跟折月的相处。
第一天吃饭,折月给她盛粥。
第二天出门,折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第三天晚上喝茶,折月坐在她旁边,离得那么近,她都能闻见折月身上的香味。
第四天......
杨勉不敢往下想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她是女扮男装出来办差的,可折月不知道啊!
在折月眼里,她就是个年轻男子,还是个住在韩家的年轻男子。
这要是在京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外男走得这么近,那是要被说闲话的!
可折月呢?
折月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乎。
杨勉越想越慌。
她咬了咬牙,决定试探一下。
“二小姐。”她开口。
折月回过头:“嗯?”
“您,平时跟别人也这样吗?”
“这样?哪样?”
杨勉斟酌着词句:“就是,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
她没说完,折月已经笑了。
那笑容,杨勉看不懂。
“杨知事。”折月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折月打断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洪水猛兽似的。”
杨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折月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杨勉能清楚地看见折月眼里的笑意。
那是一种捉弄人的、坏心眼的笑。
“杨知事,你猜对了。”折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对你有意思。”
杨勉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吓着了?”折月歪着头看她,“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杨勉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兴?高兴什么?
她是女的啊!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二小姐,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您是韩大东家,我是……我……”
“你是杨知事。”折月替她说完,“工部来的杨知事,住在我们家的杨知事,陪我逛街的杨知事。”
杨勉快哭了。
“二小姐,我真的……”
“真的什么?”
杨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知事。”
杨勉如闻天籁,猛地回头。
溯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着她。
“有事找你。”他说。
杨勉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什么事?去哪儿?现在就走?”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身后传来折月的一声轻笑。
杨勉不敢回头,一路跑到溯日面前,气喘吁吁。
她跑得急,额角沁出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的惊慌,倒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来。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溯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折月。
折月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溯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杨勉说:“走吧。”
杨勉拼命点头:“走走走!”
她跟着溯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折月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