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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阿财

    同来客栈门前的命案,处理得比想象中快。

    死者是狼牙马帮的脚夫李老七,动手的是安和记请的大盛镖局的镖师周虎。

    按大乾律,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镖师周虎被绑到驿馆之后,到了第二天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动的手,自己只是防卫过当。

    狼牙马帮的人自然不认,两边又吵了一架。

    最后溯日拍了板:周虎收押,等府城的判官来审;安和记出丧葬费,赔给死者家属;狼牙马帮约束手下,不得在镇上寻衅滋事。

    三方都不太满意,但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这里是离江镇,韩镇丞说了算。

    但这事没完。

    狼牙马帮的人死盯着安和记与大盛镖局的人。

    安和记和大盛镖局的人缩在赵大财主的别院里,轻易不出来。

    两拨人像两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而这根弦的另一头,系在赵大财主身上。

    赵有财近来心情不错。

    他在离江镇土生土长,从“小赵”熬成了“赵老爷”,又从“赵老爷”熬成了“赵大财主”。

    但他还有个更短的称呼:阿财。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更不喜欢叫这个称呼的人。

    韩家那个老妖婆。

    二十多年了,她就没改过口。从第一次见面叫他“阿财”,一直叫到现在。

    二十年前,他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人叫“阿财”虽然别扭,好歹还能忍。

    可如今他鬓角白了,脸上褶子一道接一道,她那张脸却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活像差了一辈。

    她还叫他“阿财”。

    每回听见这两个字,赵有财就觉得自己的辈分被生生压低了三寸。

    压就压吧,他忍了。

    可韩家那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韩溯日当了里正,惯会收拢人心,全镇的人都听他的。

    他赵有财想办个什么事,但凡跟镇上的公事沾边,就得看那小子脸色。

    韩折月那个丫头,做生意比他还能耐。

    信川府的商会,人家是说得上话的,他赵有财递了三年帖子,连门槛都没摸着。

    他在离江镇做了二十年生意,折月才做了几年?凭什么?

    就连韩家那个傻小子……

    想到采星,赵有财的脸色更差了。

    前些日子,他小儿子赵宝在街上遇见韩采星。

    本来也没什么事,偏偏赵宝多嘴问了一句:“你家那白貂是公的还是母的?”

    韩采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娘说,看人看脸,看貂看尾。你的脸这么长,想必尾巴也长。你是什么变的?”

    赵宝愣了半天,没听懂,但觉得被骂了。

    这话传到镇上,赵宝被笑了好几天。

    赵有财脸上也无光。

    他活了大半辈子,攒下了这份家业,到头来连韩家一个傻小子都压不住?

    越想越气。

    好在,他搭上了安和记的船。

    安和记的掌柜姓苏,叫苏明远,三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和气,见人三分笑。

    可赵有财知道,这人笑里藏着刀。

    安和记明面上是兖州的大商号,做茶叶生意。可那三车茶叶底下藏着什么,赵有财亲眼见过。

    短刀,弩箭,还有那些黑黝黝的药瓶。

    苏明远没瞒他。

    “赵老爷是聪明人。”苏明远笑着说,“咱们这趟来离江镇,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嘛,替贵人办点事。”

    “贵人?”

    苏明远没接话,只是笑。

    赵有财懂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贵人要用他的别院,用他的人,用他在离江镇的名头。

    他赵有财出了力,贵人自然不会亏待他。

    至于贵人是谁。

    苏明远偶尔漏过一两个字。

    “京里来的。”

    就这四个字,够了。

    赵有财活了四十三年,终于有机会搭上京里的线。

    韩溯日算什么?一个从九品的里正,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韩折月算什么?一个跑商的丫头,再能耐也是商户。

    至于韩家那个老妖婆。

    赵有财想到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等他把事情办成了,等贵人那边满意了,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叫他“阿财”。

    他要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叫她“小韩”。

    不,叫她“老韩”。

    别院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赵有财陪着小心,把茶盏往苏明远面前推了推。

    “苏掌柜,您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君山银针。”

    苏明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赵有财赔着笑脸,搓了搓手:“苏掌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递个话。”

    “赵老爷请说。”

    “是韩家那个韩溯日。”赵有财压低了声音,“他在离江镇当里正,这些年没少给我添堵。您看,能不能请上面的人运作运作,把他这个里正给罢了?”

    苏明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赵老爷跟韩家有旧怨?”

    “倒也不是什么大仇。”赵有财斟酌着词句,“就是,他太年轻了,做事不够圆融,镇上不少人都有意见。”

    苏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赵有财心里有些发虚,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为难就算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不是为难。”苏明远慢慢开口,“是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打听过韩溯日这个人。”

    “当年他任里正,是离江镇十七个村共同举荐的。这些年镇上太平,他的政绩听说也不错。望春县于县令欲招揽他去县衙任职,只是不知为何他都拒绝了。”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当年他能当选里正,完全是他娘韩老太婆帮的忙。”

    提起这事,赵有财就一肚子气。五年过去了,这口气他仍没咽下。

    当年他也是有意争一争这里正职位的。论财力、论人脉,他都摆在那儿,还花了不少银钱打点上下。

    就连与他素来不睦的举人叶规,也未出手阻挠。

    哪曾想,韩老太婆为了儿子当里正,竟行那等手段。

    她竟然给十七个村的村民送肉送米,就为了拉选票。这不是妥妥的行贿吗?

    “既然这招对村民有用,为什么你不用?“苏明远问。

    “我,我不屑行那下作手段。“

    其实不是他没干,他也干了。

    不仅送米送肉,还每家送了一百文钱。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这些可恶的村民,收了他的好处,结果还是选了韩溯日。

    十七票全票当选,他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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