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顿住,正欲抬脚离开,却听见一男子的声音沉沉响起:
“我如今是越发瞧不得那老尼姑了,恨不能一碗河豚毒死她……心里眼里,只装得下你。喜欢你万丈青丝,喜欢你勾魂眉眼,更放不下你胸口朱砂痣、腕间红梅瓣……”
夜猫的嘶叫声骤起,细细的,带着夜间的黏腻。
清辞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刘家从根上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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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假山一事过后,清辞与程砚瑞便如泾渭之水,各流各的。
偶于府中相逢,清辞只淡淡一笑作礼,程砚瑞倒总要剜来凌厉的一眼作回敬。
清辞也不恼,狗咬人本是天性,人还能扑回去咬她一口不成?
只是慢慢地,她也便不再朝那人笑了。
这些时日,清辞总悄悄留意着府中女眷的手腕,想寻那枚红梅印记,然几番留意皆无所获,便也渐渐歇了这份心思。
这日晚膳方罢,刘余黔对家中众人道:
“明日都早些起身用膳,程姑娘要起程回云州了。”
清辞的心底却漫上几分怅然——
倒非不舍程砚瑞离去,只是惜她这几日带来的便利很快就会被收回,往后再要出门,怕是又要寻墙钻洞了。
烛火温软,将卧房的轮廓浸染得一片朦胧。
清辞坐在圈椅里,头微微后仰,裤腿卷至膝上,两片被热水浸透的白色棉巾正氤氲着蒸汽,敷在双膝。
一股热意携着药气渗入肌理,驱散着骨髓深处的酸涩寒意。
三年前她为父亲旧案,女扮男装以聋哑书生身份到暄陵府衙应聘抄录刑律。
后事发,舅舅便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这双腿自此落了症候,阴雨天需用热巾熨贴,方能缓解几分疼痛。
她打了个哈欠,头靠后仰到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室内宁静。
清辞闻声抬眼,朦胧的视线在暖黄烛火中渐渐清晰,是程砚瑞。
她来这儿做甚?
清辞脑中“轰”的一声,罗裙下的腿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随即,她起身轻抚子归的发顶,温声道:
“阿姐去去就回,你要乖。”
月色溶溶,静静流泻在小院的石桌上。
清辞与程砚瑞相对而坐,清辉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清辞执壶,为程砚瑞斟了一盏白水。
茶是待客之礼,程砚瑞算不得客,一盏清澈见底的水,于彼此情面已是恰好。
程砚瑞的贴身丫鬟自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探入白水略搅了搅,见针身未改其色,才敛手退回她身侧侍立。
这般做派,是怕自己下毒?
清辞心下暗自发笑——毒药那般金贵,她可舍不得。
程砚瑞依旧明媚张扬,先打破沉默:
“清辞,假山之事我不怪你,只是未哥哥是我的,你要应我,此后再不与他有半分瓜葛。”
清辞静静望着眼前这位在月色下更显骄纵的姑娘,有那么一瞬,甚至疑心,莫非这傻姑娘在假山那儿磕狠了,把脑子碰出了什么蹊跷?
她原以为,程砚瑞听闻刘启未那番混账话,定会与之割席,甚至暗暗期盼,这位自京城来的贵女,能倚仗权势将他挫骨扬灰。
却不料,竟是这般结局。
也罢。她既存心装聋作哑,你便是喊破嗓子也无可奈何。
清辞嘴角露出一抹得体的浅笑,
“你且安心。京城繁华,暄陵寂寥。从此一别两宽,前尘旧事,尽作云烟。”
程砚瑞正欲饮茶,清辞忽抬腕截住:“等一下。”
她伸手取过那盏白水,抬眸凝着她,缓声开口:“这水澄澈,本非为解渴,”
话音落,手腕微倾,盏中白水徐徐倾于地上,在青砖上洇出一道分明界线,将两人隔于两边。
“我斟这水,是为明志——从此,你与你那未哥哥,同我之间,便如此痕,泾渭分明,再无半分牵扯。”
“你——”
程砚瑞盯着青砖上那滩刺目的水渍,胸中气血翻涌,偏生思绪如麻。
话到唇边竟噎了半晌,终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江清辞,记得你说过的话。”
半晌沉默。
程砚瑞自袖中取出两页纸笺,展开抚平,推至清辞面前:
“这事,我想你该知晓。”
清辞抬眸,就着冷冽月色望去,是刘启未写给孙跃进的信函。
这些年,清辞为寻杀父真凶与妹妹清悦的下落,四处张贴寻人告示。
起初只在暄陵城内,而后金陵、常陵、月州,岁岁辗转,处处留痕。
她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只得央求刘启未相助。
后来,舅舅以“专心举业”为由禁了刘启未外出,刘启未便辗转托了一个茶庄伙计,他每年春日皆随掌柜往来各地收茶,顺路可代为张贴告示。
偶有线索传回,便请刘启未的好友孙跃进亲去探看一二,自然少不得奉上酬银。
父亲去时,留下四间铺面及些许银票。
银票被舅舅拿走,铺子却被清辞一间间典卖殆尽。
大半银钱散在漫漫寻亲、寻凶路上,余下的,做了子归的药资。
程砚瑞指尖点向信笺下部,清辞顺着那处望去,脑中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