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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风不止

    “张记卤味”的摊子,比往日更早地出现在了前掌柜的铺子前。那辆熟悉的驴车,那几个擦得锃亮的卤味坛子,还有系着干净围裙、脸上带着浅笑的张小小,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从未发生过。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今日守在张小小身边的,除了沉默搬货的顺子,还多了一个人——叶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山里,也没有去忙别的活计,只是搬了个小凳,坐在摊子斜后方不远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张砂纸,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截刚砍下来的硬木柴。他目光低垂,仿佛全神贯注在手里的活计上,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笼罩着摊子前的一方天地,任何靠近的生面孔,都会让他手上的动作有瞬间不易察觉的停顿。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不少熟客照旧来买卤味,但眼神里都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探究。昨夜叶家捉贼的事,经过一早晨的发酵,已经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半个镇子。有人说贼人带了刀,凶得很;有人说叶回身手了得,一个打三个;也有人说,那贼人好像是赌坊的疤脸刘,怕是背后有人指使……

    “小小啊,昨儿个……家里没遭什么大损失吧?”常来买猪耳朵下酒的周大爷,一边递过铜钱,一边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劳周大爷挂心,没损失什么,就是院门坏了一扇。”张小小麻利地包好卤味,笑着递过去,声音清亮,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也是运气,正好我那口子还没睡,听见动静就起来了。几个小毛贼,没成气候。”

    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没诉苦,也没刻意强调危险,反而透着一股“没放在心上”的从容。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爷连连点头,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叶回,啧啧两声,“叶回这小子,是条汉子!有他在,那些宵小不敢再来!”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买卤味的人也附和起来,看向叶回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和安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善意的。

    “哟,这不是张老板吗?听说家里昨晚挺热闹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王大强摇着把折扇,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过来,他今天没坐马车,但那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走到摊子前,也不买东西,就用扇子尖指了指那些卤味坛子,拉长了调子:“我说怎么这么香呢,该不会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料’,把不干不净的东西都引家里去了吧?”

    这话恶意十足,几乎是明着暗示张小小的卤味不干净,才招了贼,或者贼就是冲着不干净的东西来的。

    摊子前的几个客人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张小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还没等她开口,一直低头打磨木柴的叶回,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王大强,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截已经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硬木柴上,然后,手腕似乎很随意地一抖。

    “咻——啪!”

    那截两尺来长的硬木柴,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他手中疾射而出,擦着王大强的耳畔飞过,带起一股劲风,然后“啪”一声,精准地钉在了王大强身后一丈开外、店铺廊柱上挂着的一个空竹篮上!竹篮猛地一晃,上面落下一层灰。

    王大强吓得“嗷”一嗓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折扇“吧嗒”掉在地上,脸都白了。他身后两个跟班也骇得倒退两步。

    叶回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摊子前,俯身捡起王大强掉落的折扇。他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随意,但当他直起身,将折扇递还给魂飞魄散的王大强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去,却让王大强觉得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王少爷,”叶回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扇子。走路看路,说话过脑。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想收回去,就难了。”

    他没有威胁,没有骂人,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淡。但配合着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掷”,和此刻周身那股沉静却令人心悸的气场,威慑力十足。

    王大强手指哆嗦着接过扇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再说,灰头土脸地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差点自己绊自己一跤。他那两个跟班更是忙不迭地跟上,头都不敢回。

    摊子前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周大爷捋着胡子摇头:“该!嘴欠!”

    张小小看着叶回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截木柴打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心里那点因为王大强挑衅而生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暖意。他不用多说,不用吵闹,只一个动作,就替她挡掉了所有恶意的脏水。

    这个小插曲,像一阵风,很快过去。生意继续,而且因为叶回坐镇,以及他方才显露的那一手,摊子前反而比平时更井然有序,连讨价还价的人都少了些。

    午时刚过,生意正好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开道的声音。人群纷纷避让,只见三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体面劲装的汉子,护着一辆青幔小车,缓缓驶了过来。那马车并不十分华丽,但拉车的马神骏,车夫的架势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马车在离“张记”摊子不远处的茶楼前停下了。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靛蓝绸衫、五十来岁、面容清矍的老者,在一个小厮的搀扶下走了下来。老者目光在街上扫过,似乎对这里的嘈杂微微蹙眉,但当他鼻尖微动,嗅到空气中那股独特的卤香时,眉头却舒展开,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和兴趣。

    他带着小厮,信步朝最热闹的“张记”摊子走来。他步履从容,气度不凡,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

    前掌柜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一眼瞥见这老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瞬间堆满了又惊又喜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从铺子里迎了出来,隔着老远就躬身作揖:

    “哎哟!这不是……苏老员外!您老人家今日怎么得空,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被称作苏老员外的老者微微一笑,虚扶了一下:“王掌柜,不必多礼。路过此地,闻得异香,腹中馋虫被勾起来了,特来寻这香气的源头。”他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

    “香气?源头?”前掌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侧身引向张小小的摊子,“您老说的是这个吧?这是小老儿铺子前支的卤味摊子,掌勺的是这位张小小娘子,手艺那是一绝!特别是她新琢磨的这能久放的卤味,更是别处没有的稀罕物!”

    苏老员外的目光落在张小小身上,带着审视,但也有一丝对“手艺”本身的尊重。“哦?能久放的卤味?这倒稀奇。不知可否一尝?”

    张小小虽不知这老者具体来历,但看前掌柜那恭敬至极的态度,也知绝非寻常人物。她压下心中讶异,不卑不亢地笑道:“老员外若不嫌弃,请尝尝这卤豆干,是我们用新法子包的,滋味或许与刚出锅的略有不同。”她说着,利落地打开一个麻布包,切了一小碟卤豆干,又淋上一点特制的香油辣椒酱,双手递了过去。

    苏老员外接过,先观其色,油润酱亮;再闻其香,醇厚内敛;最后才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吃得极慢,闭着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馔。

    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连前掌柜都有些紧张。

    半晌,苏老员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看着张小小,缓缓点头:“肉烂而不糜,香透而不腻。这包法也妙,锁住了七分镬气,三分转化为沉郁的后味。更难得的是,咸淡适中,香料配比颇有章法,不是胡乱堆砌。小姑娘,你这手艺,师承何处?”

    张小小心里一动,这老者是个真正的行家!“回老员外,并无师承,只是自己胡乱琢磨,加上家中传下的一些土法子。”

    “自己琢磨?”苏老员外脸上讶色更浓,上下打量了张小小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口卤锅和井井有条的摊面,眼中欣赏之意更盛。“难得,实在难得。这卤味,老夫买了。这种麻布包的,给我装上……二十包。各种口味都要些。”

    “二十包?!”前掌柜又惊又喜,连忙招呼顺子帮忙。

    张小小也连忙道谢,手下不停,精心挑选包好。叶回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地帮着递东西,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和他的随从。

    苏老员外付了钱,却不急着走,目光在叶回身上顿了顿。叶回今日虽只是寻常猎户打扮,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面对他这样的陌生人审视,既不谄媚,也不局促,只是平静地回视了一眼,微微颔首。

    “这位是……”苏老员外问。

    “是内子。”叶回简短回答,将“丈夫”的身份放在前面。

    苏老员外恍然,笑了笑:“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好,好。”他又对前掌柜道:“王掌柜,你这摊子不错。这卤味,甚合我意。我近日要回府城,正好带些给老友尝尝。”

    府城!前掌柜眼睛都亮了,连声道:“您老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若是吃着好,日后还需,捎个信来,我们定准时备好!”

    苏老员外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张小小和叶回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在小厮的搀扶下转身回了马车。

    青幔小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街口,围观的人群才“轰”地一下议论开来。

    “苏老员外?难道是县城里那位致仕的苏通判?”

    “肯定是了!前掌柜都那么恭敬!听说苏老员外最爱美食,舌头刁得很!”

    “连苏老员外都夸好,还要买二十包带回府城!这张记卤味,这是要出名了啊!”

    “了不得,了不得……”

    前掌柜激动得满脸红光,搓着手对张小小和叶回道:“小小,叶回,你们可真是福星!知道那是谁吗?苏杭苏老员外!以前是府城的通判大人,正经的六品官!如今致仕荣归,在咱们县里养老。他老人家可是出了名的老饕,嘴刁得很!能得他一句夸,比什么都强!这二十包卤味带到府城,若是入了那些贵人的眼……”

    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慎重。这确实是意外之喜,是机遇,但福兮祸所伏,名声来得太快,未必全是好事。石万全那边,恐怕更坐不住了。

    果然,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小镇。当下午收摊时,张小小明显感觉到,投射过来的目光更加复杂,羡慕、嫉妒、探究、畏惧……不一而足。

    而此刻,石家大宅的书房里,气氛凝滞。石万全听完心腹关于苏老员外亲至“张记”买卤味、并大加赞赏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茶杯,已经被他捏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苏杭……这老不死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他咬牙切齿,苏老员外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在本地威望极高,绝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老爷,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吗?”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石万全沉默良久,眼中阴鸷的光芒闪烁不定。半晌,他将裂了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计划照旧!”他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不过,得更小心,更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苏杭再厉害,也管不到天灾人祸,管不到……生意场上的‘意外’!”

    他就不信,这对泥腿子夫妻,能一直这么走运!苏杭的赏识,是蜜糖,也是砒霜。就让他们,先甜上一阵吧。

    风,从未止息,只是在蓄力,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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