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掌柜还拉着张小小和叶回,在柜台后低声商量着这包装卤味怎么定价、第一批让行商带多少合适,铺子门口的光线就被几个人影挡住了。
“啧,王掌柜,生意兴隆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王大强领着三四个同样穿着簇新但透着俗气绸衫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铺子门槛。他今天换了身绛紫色的袍子,腰间还挂了块硕大的、雕工粗糙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他目光在铺子里一扫,掠过那几个正围着日常卤味摊子挑选的客人,最后精准地落在柜台一角——那里放着几个还没收起来的麻布包,以及拆开摊着的油纸,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特别的浓缩卤香。
王大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嘴角撇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视线钉子一样戳在张小小身上:“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张小小吗?不在家老实待着伺候男人,又跑这儿来搅和什么?弄这些破布烂纸的,糊弄鬼呢?”
这话说得刻薄又无礼,铺子里挑选东西的客人都不由皱起了眉头,往这边看来。前掌柜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他一步上前,挡在张小小和叶回前面,花白的胡子气得一抖一抖:
“王大强!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小小丫头是我铺子里的合伙人,正正经经做买卖,轮得到你在这儿满嘴喷粪?买不买东西?不买东西就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合伙人?就她?”王大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哈两声,引得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哄笑起来。他上前一步,指着柜台上的麻布包,声音拔得更高,故意让铺子内外都能听见:“王掌柜,您是老糊涂了吧?就这玩意儿,破麻布包着几块不知道什么下脚料,也能叫买卖?您可别被她这小娘们儿给骗了!我看啊,她就是瞧着您心善,变着法儿想从您这儿抠钱呢!”
他这番话,不仅侮辱了张小小,连前掌柜一并扫了进去,暗示前掌柜老迈昏聩。前掌柜气得脸都红了,正要破口大骂,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肩上。
叶回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前掌柜身侧,他身形比王大强高出半个头,常年山林行走磨砺出的精悍体魄,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场。他没有看王大强,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大强身后那几个眼神游移、气势明显虚了的跟班,最后才落到王大强那张因嫉妒和刻意挑衅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胖脸上。
“王大强,”叶回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冷硬的石头砸在地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买卖成不成,客人说了算。东西好不好,尝过才知道。你在这儿嚷破天,是想替王掌柜做主,还是想替这满镇的客人做主?”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火气,可话里的分量却让王大强噎了一下。叶回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若是想买东西,王掌柜这儿明码标价。若是想说闲话,”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在王大强脸上剐过,“门在那边,不送。”
王大强被叶回这不软不硬、却寸步不让的态度顶得胸口发闷。他今天本是听说张小小又弄出了什么新花样,引得前掌柜铺子热闹,特意过来想找茬灭灭她的气焰,顺便显摆一下自己如今“今非昔比”。没想到,先被前掌柜怼,又被叶回这闷葫芦用话堵了回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还有自己带来的“兄弟”!
他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正想不管不顾地发作,用更难听的话骂回去,或者干脆掀了这摊子——
“王掌柜!我那二十包‘能带走’的卤味,银子放这儿了,明儿个一早我来取货,可千万给我留好了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中气十足。正是刚才定了货的行商李老客,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个不大的包袱,看样子是落了东西回来取。他仿佛没看见铺子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看见了也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啪”一声拍在柜台上,那声音清脆实在。
他拍完银子,才像刚看到王大强似的,转头打量了他两眼,尤其在他那身刺眼的紫袍和晃眼的玉佩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是也要订货?那你可得赶紧,我看王掌柜这儿的新鲜货,抢手着呢。去晚了,怕是毛都捞不着一根。”
李老客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王大强这种色厉内荏、仗着点小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他眼皮子都懒得夹。这番话,明着是劝,暗里是损,还顺带把张小小的“包装卤味”抬了一把。
王大强那张胖脸,瞬间从猪肝色涨成了紫黑色,额头上青筋都蹦了起来。他瞪着李老客,又瞪着柜台上那块实实在在的银子,再瞪向神色平静的张小小和眼神冷冽的叶回,最后目光扫过周围客人那看戏般、隐隐带着嘲弄的眼神……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吞了只活苍蝇,吐不出又咽不下。所有准备好的污言秽语,所有想要掀摊砸场的冲动,在这块银子、这个行商、以及叶回那随时可能动手的威慑面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羞愤和嫉恨。
“好……好!你们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嘶哑变形。他不敢再放更狠的话,生怕真激怒了叶回,那猎户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他猛地一甩那宽大得不合身的袖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趔趄。
他那几个跟班见状,也忙不迭地跟着溜了出去,来时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只剩下灰头土脸。
铺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和议论。前掌柜长长舒了口气,转向李老客,感激地拱拱手:“李老哥,多谢了!”
李老客摆摆手,浑不在意:“谢什么,实话实说罢了。王掌柜,你这新货,我看有搞头。”他又对张小小和叶回点点头,拎起落下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像一阵裹着砂砾的风,刮过人脸,留下清晰的痛感和污迹。
张小小看着王大强一行人消失在街角的狼狈背影,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烦。这些人,这些事,就像甩不掉的烂泥,总是试图糊上来,脏了你的鞋,坏了你的心情。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叶回不知何时已站回她身边,低声道:“没事了。”
张小小抬头看他,他眼底还有些未散的冷意,但望向她时,已只剩下熟悉的温和与包容。她轻轻“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
前掌柜已经麻利地收好了李老客的定金,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招呼着被刚才动静惊扰的客人,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市井的喧嚣再次充斥铺子。
“走吧,”叶回低声说,“天不早了,该回了。”
两人帮着前掌柜简单归置了一下,便告辞出来。驴车依旧停在老地方,老驴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坐上驴车,驶离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市,拐上去往山村的土路。清凉的山风拂面而来,吹散了鼻端残留的、属于镇上的、混杂着各种欲望和是非的气味。
张小小靠在叶回肩上,看着路两旁熟悉的山林景色在暮色中缓缓后退,忽然轻声说:“叶回,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就像这拉车的老驴,明明只想低头走好自己的路,可总有人想往你身上扔石头,或者,想把你挤到沟里去。”
叶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沉默片刻,才道:“路是自己的,石头,踢开就是。沟,绕着走,或者填平它。”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咱们有卤味,有手艺,有前掌柜的门路,现在还有了能让它走得更远的法子。这就是咱们手里的缰绳和鞭子。谁也抢不走。”
张小小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是啊,他们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实在了。王大强的嫉妒,石万全的威胁,那些妇人的闲话……或许永远都不会完全消失。但只要他们自己走得稳,走得远,这些噪音,终将被抛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微弱。
驴车吱呀,碾过一颗石子,颠簸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不紧不慢地,朝着被暮霭笼罩的、亮起零星灯火的山村行去。
而在他们身后,镇子西头一处临街的酒楼二层雅间,窗户半开着。王大强正对着满桌酒菜发脾气,将酒杯狠狠顿在桌上:“妈的!不就是个卖卤味的臭娘们!还有那个叶回,嚣张什么!”
他对面,坐着慢悠悠品着茶的石万全。石万全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王大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大强啊,稍安勿躁。这人啊,一旦得意起来,就容易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