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吱呀呀,刚在自家院门口停稳,叶回将张小小从车上扶下,两人还没来得及将空坛子搬下,就听见院外土路上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中带着惯常拿腔拿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猎户,张娘子,在家吗?”
张小小动作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这声音她认得——镇上的里正,石万全。她和叶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叶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自己上前一步,拉开了院门。
门外,石万全带着两个穿着灰布短打、一脸横肉的小厮站在那儿。石万全本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褐色绸衫,肚子微微腆着,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像糊上去的,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精明与算计。他身后那两个小厮,则抱着胳膊,斜眼打量着叶回家的院子,姿态颇有些不善。
“石里正,”叶回将张小小挡在身后,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山石般的冷硬,“有事?”
石万全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反而上前半步,目光像钩子一样越过叶回的肩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墙角晾晒的几捆干草药,屋檐下挂着的几张硝制好的兽皮,还有刚刚卸下车、还带着卤味余香的空坛子,都没逃过他的眼睛。最后,他的视线在那些空坛子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假了些。
“呵呵,也没啥大事,”石万全搓了搓手,动作带着点装模作样的亲热,“就是听说,叶猎户和张娘子最近在镇上摆了个卤味摊子?生意很是红火啊!啧啧,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这赚了钱,是你们有能耐。不过呢,咱们镇上,有镇上的规矩。但凡在这镇上做买卖的,甭管大小,那都是受着里正府和县衙的庇护,是不是?这做买卖赚了钱,按规矩,也该向里正府表示表示,交点份子钱。这钱呢,一来是应个景,二来嘛,”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我也好拿着这钱,在县太爷面前,替你们多美言几句,疏通疏通关系。以后你们这买卖,才能做得更稳当,更长久,没人敢来找麻烦。叶猎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敲诈勒索包装成了“规矩”和“关照”。
张小小在叶回身后听得心头火起。什么份子钱?镇上确有商税,但那是对有固定铺面、买卖达到一定规模的商户征收,由县衙税吏定期核查收取,且有明文规定的税目和数额。他们这种刚刚起步、依附于前掌柜铺面的临时小摊,根本不在必须纳税之列。这石万全,分明是看着他们生意好,眼红了,仗着自己里正的身份,来敲竹杠!
她往前踏了半步,从叶回身侧露出半张脸,扬声道,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石里正,您这话,小女子可听不明白了。我们夫妻俩,是跟前掌柜合伙,在他铺子门口支了个临时小摊,卖点自家做的吃食糊口,这才开张头一天,本钱还没赚回来呢,哪来的‘赚了钱’一说?再说了,镇上的规矩,小女子也打听过,只有那些开了正式铺面、立了字号、买卖做得大的商户,才需按例向县衙缴纳商税。我们这无铺无号的小摊,怕是不在您说的这个‘规矩’里头吧?您这‘份子钱’,又是依的哪条规矩?”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句句点在要害上。什么“县太爷面前美言”,不过是唬人的空话;什么“疏通关系”,更是无稽之谈。真要有心照拂,之前叶回腿伤、家里艰难时,这位石里正又在何处?
石万全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了,像一张干裂的面具。他显然没料到张小小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他,还把规矩说得这么清楚。他脸色沉了下来,那双小眼睛里闪过阴鸷的光,语气也带上了威胁:“张娘子,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规矩?我说有这规矩,那便有!我好心好意来提点你们,别不识抬举。这钱,你们交,往后在镇上,我石万全保你们顺顺当当;若不交……”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扫了一眼身后两个挺起胸膛、面露凶相的小厮,冷哼道:“哼,这镇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保不齐就有些不开眼的,见你们生意好,眼红心热,来找点麻烦。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里正‘管不着’!”
——这种借着些许权柄,巧立名目、盘剥小民的行径,在各处乡里并不罕见。张小小曾听前掌柜提过,镇东头早先有个做饴糖的老刘,手艺好,糖稀熬得清亮甜润,生意渐渐做起来。当时的里正(还不是石万全)便也以“维护市集”、“打点差役”为名,每月要去“份子钱”。老刘老实,起初咬着牙交了。可这口子一开,那“份子钱”便月月见涨,后来更是连里正家的红白喜事、三姑六姨的寿辰,都要老刘“表示心意”。不过一年光景,老刘那点微薄利润便被盘剥殆尽,最终关了铺子,远走他乡。前掌柜说起这事时,还唏嘘不已,说那饴糖的滋味,如今是再尝不到了。
赤裸裸的威胁,让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叶回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瞬间将石万全及其小厮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比石万全高出大半个头,常年穿山越岭、与野兽搏杀磨砺出的精悍体魄,与石万全那被酒色掏空的虚胖形成鲜明对比。猎户特有的、带着淡淡血腥和山林气息的煞意,不再掩饰地散发出来。
“石万全,”叶回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规矩,是县衙定的白纸黑字,不是你上下嘴皮一碰,空口白牙说了算的。你想要钱?”
他目光如电,扫过石万全那因惊怒而微微抽搐的脸,又冷冷掠过那两个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的小厮。
“可以。去县衙,拿着县太爷盖了红印的公文,写明该交多少,为何要交。我叶回一分不少,当场奉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若没有公文,再敢踏入我院门一步,说这些混账话……”
叶回没说完,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关节捏得咔吧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石万全身后两个小厮脸色一白,又往后退了退,其中一个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他们平日跟着石万全欺压些老实巴交的农户还行,何曾真正面对过叶回这种眼神森冷、煞气逼人的猎户?那眼神,简直像山里盯上猎物的豹子。
石万全本人也是心头一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记起之前想强占叶家后面那片山地时,叶回也是这般,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拎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站在地头,硬是逼得他和带来的帮闲不敢上前。这小子,是个真敢拼命的硬茬子!
面子上下不来,心里又发虚,石万全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叶回,手指都有些发抖:“好!好你个叶回!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他不敢再多留,生怕叶回真动了手,赶紧转身,带着两个同样狼狈的小厮,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叶家院门前的土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仓皇。
直到那三人消失在路口,院门外重新恢复寂静,只能听见远处归鸟的啼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回站在原地,又静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定人走远了,才缓缓转过身。周身那慑人的煞气如潮水般褪去,他看向张小小,眉头微拧,眼中带着未散的冷意和一丝担忧:“没事吧?”
张小小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向空荡荡的门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这是看咱们买卖好了,眼红了。”张小小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冷静的分析和一丝厌烦。
“嗯。”叶回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屋里走,“兵来将挡。他若真敢使阴招,咱们也有咱们的法子。”
院门被叶回回身关上,插好门闩。那一声轻响,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开。但张小小和叶回都清楚,石万全今日虽被吓退,却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条盘踞镇上的地头蛇,既然已经露出了毒牙,就不会轻易缩回去。
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刚刚有点起色的日子,也将迎来新的、意料之中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