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味摊子刚一支起,那股子醇厚馥郁的奇香便顺着风飘了半条街。这香味霸道,混着八角、桂皮、豆蔻的辛香,又有酱油、糖色、肉脂的丰腴,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人的馋虫。不一会儿,摊子前就围拢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地问着价钱。前掌柜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货、招呼客人,一张脸笑成了秋日里的老菊花。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新出的卤豆干,一文钱三片,先尝后买嘞!”
“猪耳朵切薄片,下酒一绝!猪蹄筋道,热着吃软糯,凉了吃弹牙!”
张小小系着干净的围裙,站在摊子后,手起刀落,将卤得酱红油亮的猪耳朵切成细薄的片。她动作利落,码在油纸上,又淋上小半勺滚烫的卤汁,香气“腾”地一下冒得更高。客人接过,忍不住当场捏起一片塞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边嚼边含糊地赞道:“唔!香!入味!给我再来二十文的!”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张小小心里也高兴,手下动作更快。可就在这时,几缕不和谐的嘀咕声,像苍蝇一样,混在热闹的市声里,钻进了耳朵。
“……瞧她那架势,还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
“可不是么,原先不过是山里猎户家的童养媳,没根没底的,也就靠着那张脸,勾得叶家小子……”
“何止呢,我听王婶子说,她先前心思可大着呢,眼巴巴地想攀镇西头夏家那高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结果呢?人家夏公子不过逗她玩玩,转头就跟县城的小姐定了亲。她这才没奈何,跟了叶家那瘸腿的。”
“哟,还有这事?那她这运道倒也不差,叶家小子的腿竟好了,如今还支起摊子卖上吃食了。啧,这卤味闻着是香,谁知用的什么料?干净不干净?”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妇人嚼舌根时特有的、故作神秘又掩不住恶意的腔调。说话的是三四个穿着体面、挎着菜篮的妇人,就站在斜对面一个杂货摊的荫凉里,目光斜斜地瞟过来,嘴角撇着,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看好戏的揣测。
她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话被当事人听见,甚至可能,就是为了让她听见。
张小小手里的刀一顿,薄薄的猪耳朵片贴在刀身上,没落下。她指尖捏着油纸的边角,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热。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自打她和叶回在镇上走动多了,尤其是叶回的腿眼见着好利索了,两人还合伙做起买卖,类似的闲言碎语就像雨后地皮上的潮气,丝丝缕缕,总也除不尽。可每一次听见,还是像钝刀子割肉,又闷又疼。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可她们凭什么那样说叶回?瘸子?他为了这个家,在山里跟野物拼命的时候,这些人又在干什么?
一只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大手,无声地覆上了她捏着油纸、有些发抖的手背。叶回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用身体挡住了大半投向她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妇人,只是微微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声音平稳得像山涧里沉底的石头:“卤汁快沸了,我去看看火。豆干快卖完了,让顺子再切些来。”
他语气平常,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可张小小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背的力道,坚实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抚慰。他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支持。
前掌柜显然也听见了,老头儿脸都气红了,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转身就要往那边冲:“这几个长舌妇!整天吃饱了撑的,看我不……”
“前掌柜。”张小小反手握了一下叶回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出声叫住了前掌柜。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闷气狠狠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招呼客人时惯有的、清浅而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算了,掌柜的,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您看,客人还等着呢。”
她说着,手下不停,利落地将切好的猪耳朵包好,又麻利地添了两片卤豆干进去,一起递给面前一位等着的大娘:“大娘,您拿好。这豆干送您尝尝,要是觉得好,下次再来。”
那大娘有些局促,大概也听见了刚才的话,接过油纸包,连忙道:“哎,好,好,你这丫头手艺真不错,人也好……”说罢,匆匆付了钱,像是逃离这是非之地般快步走了。
——闲言碎语,尤其是针对独当一面女子的非议,在这小镇上从不鲜见。前街豆腐西施刚守寡那会儿,一个人撑起豆腐坊,就因模样周正、生意又好,没少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检点,靠笑脸勾引客人。更有甚者,往她门前的石磨上泼脏水。可豆腐西施硬是咬着牙,把豆腐做得越发精细,分量给得越发足,价格却一分不涨。久而久之,那些说闲话的人,自家男人、孩子照样天天去买她的豆腐。再后来,她招了个憨厚老实的外乡人入赘,两口子把豆腐坊越开越大,那些闲话也就渐渐没了声响。人们最后只记得她家的豆腐又白又嫩。可见在这种事上,争辩、对骂往往适得其反,把日子过好了,把买卖做红了,才是最响亮的耳光。
张小小不再理会那边,只专注于眼前的客人,问清要什么,称重、切件、打包、收钱,一气呵成,笑容无懈可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些尖酸的议论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可叶回知道,她心里憋着气。她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揪着疼。
那帮妇人见这边没人接茬,讨了个没趣,又见摊子前客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因为好奇这被议论的卤味到底多好吃而凑过来买,自觉没意思,撇撇嘴,挎着篮子,扭着腰走了,留下一串刻意放大的、意犹未尽的嗤笑。
傍晚收摊时,两坛卤味卖得干干净净,连卤汁都被几个老饕买回去拌面了。铜钱在罐子里叮当作响,前掌柜数得眉开眼笑,直说“开门红,大吉大利”。张小小也笑着应和,帮忙收拾清洗,只是话比往常少了许多,嘴角那点笑意,在没人注意时,便悄悄淡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驴车慢悠悠地走着。夕阳把山道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叶回赶着车,特意捡着平缓的路走,让老驴走得格外稳当。
“今天那只花狸猫,又蹲在刘婆婆家墙头了,胖得跟个球似的,我扔了块馒头给它,它理都不理,可高傲了。”叶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山间傍晚特有的宁静。
张小小“嗯”了一声,没接话。
“进山那条小路旁边,去年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松树,你猜怎么着?从断口那儿,又冒出新枝了,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是吗?”张小小声音闷闷的。
“还有,”叶回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映着夕阳的碎金,“我刚才好像看见,咱们屋后那棵野柿子树,打花骨朵了。等秋天,又能给你摘柿子吃了。你去年腌的柿饼,还没吃完吧?”
提到柿饼,张小小的睫毛颤了颤。那是去年秋天,叶回腿还不太利索时,硬是撑着拐,爬上树给她摘的柿子,她一个个削皮晾晒,忙活了好几天。他说,等冬天就能吃了,甜。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宽阔的、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紧绷的背影。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肩膀上补丁的针脚都清晰可见。那些妇人恶意的揣测,和他此刻笨拙却努力的安慰比起来,忽然就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足轻重。
“……还没吃完,”她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留着呢。”
叶回听见她语气松动,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抖了下缰绳:“坐稳,前面有个小坡。”
驴车平稳地驶上小坡,吱呀吱呀的车轮声里,晚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
张小小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那些刺耳的话语,似乎也随着这暮色,一点点被抛在了身后蜿蜒的山道尽头。
只是,人心里的刺,拔出来容易,那留下的细小孔洞,却需要些时日,才能被新的暖意慢慢填平。叶回知道,她需要时间。而他,会一直在这辆吱呀作响的驴车上,在她身旁,替她看着路,陪她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