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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这家人不能处

    张小小刚把晒好的草药收拢捆扎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熟悉又令人烦躁的叫嚷声,尖锐得刺破了午后的安静。

    “张小小!你给我滚出来!别躲在里面享清福!”

    是李氏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利刺耳,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叶回当即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柴刀,一步挡在张小小身前,眼神冷了下来。他虽腿疾未愈,站立时伤腿仍需借些力,可周身那股常年与山林野兽搏杀淬炼出的煞气一旦逸散,便如实质般沉甸甸压在院门内外,让那叫骂声都为之一滞。

    院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推开,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落下灰来。李氏叉着腰闯了进来,头发有些散乱,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过得极不顺心。她身后紧跟着畏畏缩缩却又眼珠子乱转、满脸贪婪的张宝根,以及穿着打补丁旧衣、满眼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张翠兰。张翠兰一眼就钉在张小小身上——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细棉布衣裙,颜色是柔和的靛青,虽无绣花,却干净整洁,衬得人挺拔精神。再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张翠兰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早已断亲,白纸黑字,里正见证。”张小小从叶回身后走出,语气冷硬平静,没有半分退让,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恰好与叶回并肩。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完全躲在丈夫身后寻求庇护的弱女子。

    李氏被她这姿态激得心头火起,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几乎溅到张小小鞋边,横眉竖眼,嗓门拔得更高:“断亲?一纸破文书就想跟生你养你的张家撇干净?我告诉你,天底下没这个理!当初我可是实打实收了叶回十两银子,把你从个黄毛丫头养成能嫁人的大姑娘!没有我,你能有今天这安稳日子?能穿上这身人模狗样的衣裳?”

    她的话阴毒刻薄,刻意扭曲养育之恩,将买卖人口说得理直气壮。

    张宝根趁机跟着起哄,眼睛早就黏在了屋檐下挂着的几串腊肉和鱼干上,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堂屋桌上盖着的篮子——那下面有张小小刚烙好、准备当晚饭的杂粮饼子。“就是!娘养你一场,费了多少米粮?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吃香喝辣,就得孝敬我们!赶紧把家里的银子、粮食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吃你的住你的!”

    张翠兰也跳着脚,尖着嗓子喊,手指几乎戳到张小小鼻子前:“还有我!你看你穿的什么,我穿的什么?我要新布!要县城铺子里那种水红色的细棉布做裙子!还要戴绒花!银簪子!你都必须给我买!不然你就是没良心,天打雷劈!”

    看着这一家三口理直气壮、贪婪无耻的嘴脸,张小小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怒意从心底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记忆中无数画面翻涌:寒冬腊月用生冻疮的手在河里洗全家衣服,热暑天在灶台前汗如雨下换来馊掉的剩饭,李氏指着她鼻子骂“赔钱货”,张宝根抢她挖野菜换的铜板,张翠兰故意弄脏她仅有的旧衣……最后,是李氏数着那十两银子时满意又冷漠的脸,和叶回当初沉默接过婚书时深邃难辨的眼神。

    那些过往,不是亲情,是吸髓啖血的利用和压榨。

    “手拿开。”张小小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冰冷,盯着张宝根伸向篮子的脏手。

    张宝根被她眼神一刺,手下意识缩了缩,随即又觉得丢脸,强撑着嚷嚷:“你、你凶什么凶!我是你弟弟,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叶回此刻往前踏出半步,受伤的腿似乎不影响他动作的稳定性,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陡然增强。他没看张宝根,只盯着李氏,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嘈杂:“银子,两清。文书,有据。你们,立刻出去。”他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再扰,里正,或报官。”

    听到“报官”二字,李氏眼皮一跳,张宝根更是脖子一缩。但李氏转眼看到院里收拾齐整的菜畦,晾晒的药材,挂着的肉干,再对比自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一股邪火混合着极度的不甘冲昏了她的头脑。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没天理了啊!”李氏猛地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哭起来,声音撕裂刺耳,“卖了女儿就不认娘了啊!小两口住着好房子吃着肉,看着亲娘亲弟弟饿死啊!叶回你个杀千刀的猎户,仗着有把力气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干嚎着,眼睛却滴溜溜转,试图挤出眼泪,可惜只有眼屎。她指望引来左邻右舍,像以前在村里那样,用“孝道”“亲情”逼张小小就范。

    然而,她哭喊了半天,只有几个路过的乡亲在院外驻足,指指点点,脸上却没有她期待的同情,只有鄙夷和厌恶。

    “呸!还有脸来闹!当初为了十两银子把闺女往山里卖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

    “就是,听说那文书是当着里正面签的,清清楚楚断了亲的。这会儿看人家日子缓过来了,又贴上来了?”

    “这一家子,闺女在时就当牛马,卖了就拿钱糟蹋,现在钱没了又想来吸血,真是没脸没皮!”

    “可不是嘛,那张宝根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李氏还当个宝。看看人家小小,离了他们过得多像样!”

    “这家人,真不能处!”

    议论声清晰地飘进院子,李氏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拍大腿的手也僵住了。她没料到,如今村里人的风向变得这么彻底。

    张小小不再看她表演,走到李氏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李氏、张宝根、张翠兰心上:

    “李氏,张宝根,张翠兰,你们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说。”

    “从你们收下那十两银子,把我像货物一样交出去的时候,我和你们,和那个所谓的‘张家’,就已经恩断义绝,一刀两断!那纸文书,不是撇清,是确认!确认我们之间,除了那笔买卖,再无瓜葛!”

    “这院子,是我和叶回一块砖一片瓦收拾出来的;这粮食,是我们一滴汗一颗种换回来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与你们,没有半文钱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继续道:“从今往后,这里是我们的家,不欢迎你们。再敢未经允许踏进一步,再敢在外面散播一句谣言,再敢打我们任何东西的主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语气斩钉截铁:

    “我绝不念任何旧情,立刻去请里正,上报官府!买卖人口是什么罪?强闯民宅、勒索财物是什么罪?你们大可以试试看!”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丢得起这个脸,还是吃得起牢饭!”

    “滚!”

    最后一声“滚”,清亮决绝,带着积压已久终于爆发的怒火和决裂的寒意。

    李氏被彻底震慑住了,她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张小小,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让她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张宝根早已吓得缩到了他娘身后,张翠兰也脸色发白,不敢再嚷嚷要东西。

    周围乡亲鄙夷的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背上。

    李氏终于撑不住了,色厉内荏地狠狠瞪了张小小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毒,有惊惧,也有一种算盘彻底落空的灰败。“好!好你个张小小!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她撂下毫无分量的狠话,狼狈地爬起来,拽着一脸不甘又害怕的张宝根和张翠兰,在众人的指点和低声嘲讽中,灰溜溜地挤出院门,头也不回地快步逃走,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院门被叶回关上,插好门栓,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小院重新陷入安静,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逐渐远去的、李氏压低声音的斥骂和张翠兰的抽泣。

    叶回转身,走到张小小面前,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伸出大手,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温暖而有力,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张小小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她抬头看向叶回,眼神里的冰冷逐渐化开,露出底下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明。

    “我没事。”她反握住叶回的手,声音平稳下来,“只是觉得可笑,也更看清了。从前总还存着一丝可怜的念想,觉得血脉亲情,或许……终究不同。现在彻底明白了。”

    她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那一家子不堪的狼狈背影。

    “这家人,从根子上就烂了。自私,贪婪,刻薄,永远只会索取,永远不会满足。对他们,心软一丝,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夕阳的余晖越过矮墙,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干净平整的泥土地上,暖暖地融在一起。小小的院落被镀上一层金边,静谧而安稳。

    “往后,”张小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叶回耳中,也落在她自己心里,“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想来破坏,谁也别想再吸血。”

    那些被苛待、被贩卖、被视作草芥的过往,那些冰冷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斩断,埋葬在李氏一家狼狈逃离的

    叶回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我在。”他只说了两个字。

    张小小抬起眼,看着他被暮色勾勒的侧脸,那点残余的颤抖终于彻底平息下去。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回握住。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一层薄雾。

    张小小挎着木盆,里面装着昨日换下的衣物,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河边去。晨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将昨日那场闹剧带来的最后一丝烦躁也涤荡干净。

    河边已有几个早起的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物的声响规律地回荡着。见张小小过来,住在村东头的王婶子率先抬起头,冲她使了个眼色,手下捶打的力道却不减。

    张小小会意,走到王婶子旁边的石阶蹲下,将衣物浸入沁凉的河水里。

    “小小啊,”王婶子一边揉搓着手里的旧衫,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压得低,只有邻近的两人能听清,“昨儿个……你那边没啥事吧?哎哟,我们在外头听着,心都揪起来了。”

    旁边正在拧衣服的周家媳妇也凑近了些,脸上带着关切和几分余悸:“就是,那一家子的嗓门,隔老远都听见了。也忒不要脸面了!”

    张小小拿起棒槌,不轻不重地捶打着浸湿的粗布衣裳,水花溅起,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劳婶子们挂心了,”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大事,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人也走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王婶子点点头,手下动作却慢了下来,她左右瞟了瞟,见另外几个妇人离得稍远,便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身子朝张小小这边倾了倾,“不过……小小啊,婶子多句嘴,你心里可得有个数。”

    张小小捶打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耳倾听。

    “昨儿后晌,太阳都快落山了,”王婶子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我从菜地回来,瞅见你那后娘……就李氏,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跟那个常来咱们这片转悠的货郎嘀嘀咕咕,说了有好一会儿呢。”

    货郎?张小小心里一动。那是个外乡人,三十来岁,干瘦,眼神活络,隔十天半月会挑着担子来村里一趟,卖些针头线脑、劣质胭脂头绳,也收些山货皮毛。为人颇有些油滑,价钱上惯会糊弄不太精明的老人媳妇。

    “我本来也没在意,”王婶子继续道,眉头皱着,“可那李氏,一边说,一边还往你们山脚那边指指点点的,眼神……啧,说不出的怪,反正不像有好心。那货郎听得直点头,脸上那笑,瞧着也渗人。”

    周家媳妇也听到了,忍不住插嘴,带着鄙夷:“肯定又憋着什么坏呢!那家人,见不得别人半点好!小小,你和叶回可得当心点,那货郎走南闯北的,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也说不定。”

    张小小垂下眼,继续捶打衣服,棒槌落在湿布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河水潺潺,带着初秋的凉意,从她指尖流过。

    “谢谢王婶,周嫂子。”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淡而清晰的笑意,眼神却是清亮的,不见慌乱,“我晓得了。心里有数。”

    她的平静让王婶子稍微安心了些,又忍不住叮嘱:“有啥事,就喊一嗓子,咱们邻里邻居的,总不能看着那起子混账欺负人。”

    “嗯。”张小小应下,将捶打好的衣服放进清水里漂洗。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头脑更加清醒。

    李氏果然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上门撒泼不成,就想借着外人的手?货郎……一个外乡的流动摊贩,能做些什么?散播谣言?在货物上使坏?还是……有更阴损的招数?

    她快速漂洗好衣物,拧干,放入木盆。站起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冷静的思量。

    “婶子,嫂子,我先回了,灶上还煨着东西。”

    “哎,快回吧,路上当心。”

    张小小端着木盆,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心思却转得飞快。

    回到家,叶回正在院中修补一个旧背篓,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接,张小小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叶回放下手中的竹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将洗好的衣服晾在竹竿上。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晨雾,也将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张小小走到叶回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一把择了一半的野菜,一边继续手上的活计,一边用平常的语气,将王婶子的话转述了一遍。

    叶回听完,沉默了片刻,手里修补背篓的动作稳而扎实。

    “货郎,”他开口,声音低沉,“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张小小想了想:“往常是月头和月中各来一次。上次是初五来的,算算日子,也就这三五天内了。”

    叶回“嗯”了一声,将一根韧性十足的竹篾仔细穿进背篓的破损处:“他来,我留意。”

    没有多余的废话,但意思明确。他会盯住那个货郎,看看李氏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张小小点点头,这也是她的想法。敌暗我明,先弄清楚对方的路数,才能应对。贸然行动,反而可能落入圈套。

    “家里要紧的东西,都收好。”她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晾晒的药材,屋檐下的腊肉,还有堂屋角落里那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小陶罐。

    “知道。”叶回应道,顿了顿,又看向她,“你……”

    “我没事。”张小小知道他想问什么,打断了他的话,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点,那弧度没什么温度,却带着十足的镇定,“他们要是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在张家院里,由着他们搓圆捏扁、骂不还口的张小小,那他们可就打错算盘了。”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亮她眼中那簇冷静而坚韧的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躲不开,那就看看,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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